作者:陳勇

一般來說,人們習慣將「天賦」定義為在特定領域的特殊才能。例如在運動、藝術、音樂等方面的異禀,或是在數學、物理等學科上展現出的超常睿智。這種因「天才」而閃光的表現,往往最容易獲得世俗的讚嘆。

我曾因自己一無所長而深感自卑。但人到中年,回望來路,才驚覺:我並非生來平庸,而是許多天賦在萌芽狀態便被長輩和環境無情地扼殺了。童年時,我癡迷畫畫,雖然老師誇獎而且我的作品也頻繁地被展示,但長輩不希望看到我「不務正業」而嚴加禁止;我嚮往音樂,但因家境貧寒,連一把僅1.2元的口琴都無力負擔,甚至連大聲唱歌都會招來責罵;我熱愛籃球,父母卻視其為浪費時間的洪水猛獸,圍追堵截……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那些本來可以抽枝散葉的種子,就這樣枯萎在貧瘠的土壤裡。

在經歷了大半個人生之後,我終於明白:天賦,不一定是與生俱來的特殊才能;更確切地說,它是一份無可取代的熱情與興趣。

在走向成功的漫長道路上,持之以恆的興趣與不知倦怠的熱情,才是最關鍵的核心。可悲的是,如今許多父母逼迫孩子學習樂器,幾乎將鋼琴視為每個孩子成長的「標配」。在這件事上,我始終實踐著我的民主理念:我不僅讓孩子們自己選擇感興趣的樂器,而且只要她們流露出厭倦並確認不想繼續,我便會尊重她們的意願。我認為──如果一個人內心對某件事充滿排斥,用強迫的手段絕對不可能逼出真正的成就。強迫的教育,不僅讓孩子在恐懼與壓抑中度日,父母本身也體驗不到絲毫快樂,更不會產生任何成就感。不僅才藝,還有試圖培養天才的奧數補習班等,也是一個讓無數孩子無比反感之所在,不僅僅無法培養出天才,甚至扼殺了孩子對任何東西學習的興趣。

在人生的答卷裡,世俗的成功從來不是唯一的標準,快樂才是。

況且,學習各種才藝的孩子如江河之沙,最終能成為音樂家藝術家的有幾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連「籃球之神」邁克尔•喬丹在簽約NBA時,都特意在合約裡加入了一條著名的「熱愛籃球條款」——允許他無論何時何地,都有去街頭打野場的自由。不為名利,不為讚譽,只為享受最純粹的快樂。如果連站在金字塔尖的頂級天才,都需要快樂和熱愛來滋養肉身與靈魂,那麼用強迫手段逼出來的“才華”,很可能僅僅是一副美麗的枷鎖。

我們聽聞過個別所謂的音樂家或者藝術家,在父母經年累月的棍棒與逼迫下「百煉成鋼」。 TA們成名成家之後,或許會在聚光燈下流露出對父母當年嚴厲管教的感恩,比如:「若沒有父母的嚴加管教與堅持,就沒有我今天的成就。」之類的話。在我看來,那種剝離了童年快樂的「成材」或成就,往往只能用功利心的驅使來解讀,或者金錢的多少來衡量。更可怕的是,這種壓抑的功利性教育模式,往往會作為一種名為優秀的傳統實為隱性的創傷,在家族中一代代傳承下去。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取向,無可厚非。我在這裡所探討的,是那些真正被熱情與快樂所滋養的天賦。

这种被纯粹的热情所滋养的天赋,不仅存在于巨星身上,也在我们身边闪光。在我的大女儿身上,我便看到了这种天赋最舒展的生命状态。

她從小就對寫作與畫畫(尤其是動漫與超現實主義畫作)展現出濃厚的興趣。她是個極具靈氣的孩子,小學時便開始創作詩歌與小說(老師曾誇她的作品是從未見過的同齡孩子的高水準詩作)。她的小說透過網路傳播,讀者遍布世界各地,許多大學生讀者在與她交流時,全然不知屏幕對面的作者竟然是個小學生。

她品学兼优,高中毕业平均成绩95分以上,几乎可以任意挑选顶级名校的任何热门专业。在内心深处,我曾世俗地希望她选择软件工程或精算这类高薪专业(现在想来,还好她没选,否则在如今的就业环境下,毕业也未必能顺利找到对口的工作)。但她不为所动,坚决地选择了多伦多大学的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专业。

然而,命運總有波折。在她大學第二年時,ChatGPT橫空出世,AI的洪流瞬間將創意寫作推向了「畢業即失業」的尷尬境地。面對時代的巨變,她既沒有焦慮与恐慌,也沒有選擇轉專業或像她的許多同班同學一樣另選專業上研究生。相反,她選擇在大學期間全力深耕自己的另一項熱愛——動漫。她從高中起就在網路上業餘賣畫,去年暑假參加了蒙特利尔動漫展,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在大學尚未畢業的假期與週末裡,她奔波於各類動漫展,透過開網店、線下參展,就實現了經濟上的自給自足。

今年四月底她剛畢業,五月份便接連參加了多倫多北美動漫展與德國動漫展。這個從沒單獨出過遠門的孩子,第一次遠行居然是跨越重洋去德國做生意。兩個展會為她帶來了不低的收入,在經濟上甚至幾倍一份初入職場的穩定工作。

虽然谈钱显得有些世俗,但我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数字,而是她因纯粹的热爱而激发出的、那种惊人的生命能量。由于毕业前需要完成大量的作业,在极其仓促的时间里,为了给漫展上的爱好者们呈现最完美的参展作品,她甚至连续几天不眠不休,通宵达旦地创作。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底层动力绝非简单的功利与金钱,而是她对这个创作圈、对那些期待她作品的“同好”们,最真挚的热爱与责任。正是这种被热情与快乐深度滋养的天赋,让她在AI肆虐、人人自危的时代里,不用投一份履历,就能靠着热爱的火种安身立命,优雅前行。

然而,如果僅僅止步於愛好與熱情,似乎不足以觸及天賦的蒼穹。我個人認為,在興趣與熱情的更深處,愛與同情,才是比任何具體技能都要大得多的頂級天賦。任何偉大的作品和深邃的生命狀態,其根基必然是對這個世界具體的人,懷有巨大的悲憫。

眾所周知,梵高是荷蘭著名的印象主義繪畫大師。但鮮為人知的是,他並非科班出身,最初的理想是追隨祖父與父親的足跡,成為牧師。在擔任代理牧師期間,他深入底層,目睹了礦工們在暗無天日、九死一生的環境中掙扎求生的慘狀。那種巨大的震撼與同情擊中了他。他發現所謂拯救靈魂的禱告根本無法承載如此沉重的苦難,於是他拿起了煤礦裡的炭塊,開始在紙上作畫。雖然他的早期作品在那些講究人體解剖、結構比例的專業人士眼中顯得粗糙而笨拙,但他卻極其真實地記錄下了因長年勞動而畸變的沉重軀體。他的畫筆,流淌著悲天憫人的神聖光輝。那幅傳世名作《吃土豆的人》,之所以能穿越時空直擊心靈,正是因為其背後蘊含著一種跨越階層的大愛與同情。這就是由大愛催生出的藝術神蹟。

這種將大愛與同情作為最高天賦的體現,在中國古代文人裡,同樣展現得淋漓盡致。詩聖杜甫一生顛沛流離失所,嘗盡艱辛。在自家茅屋被秋風吹破、孩子因挨凍受餓而啼哭的極端困境下,他的頭腦中,竟然不是個人的得失悲歡,而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宏大願景。世上精通詩詞格律、辭藻華麗的文人何其多,但唯有胸懷這般極具大愛的人,才能將個人的痛苦融化為時代的血淚,寫出流傳千古、字字千斤的「詩史」。

大家更熟悉的,還有魯迅先生與沈從文先生。魯迅的《孔乙己》、《藥》,沈從文的《長河》、《邊城》,無一不是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對土地上的人民痛得刺骨,進而創作出的偉大作品。這兩位文學大師同樣都不是文學科班出身(魯迅學醫,沈從文從軍),但他們的文學成就,卻讓無數循規蹈矩的專業作家望塵莫及。他們甚至都曾被提議推薦參加諾貝爾文學獎的評選。支撐他們破繭成蝶的,絕非機械的寫作技巧,而是他們靈魂深處那無可比擬的悲憫之魂。

記得小時候學過一句名言:「成功來自於99%的汗水加1%的天才。」我不否定汗水與努力的重要性,但我如今更加堅信,天賦才是那個決定性的火種。

更進一步來說,能夠數十年如一日地付出那「99%的汗水」而不覺得苦,這本身就是一種被熱情徹底驅動的天賦。而那至關重要的“1%的天才”,其內核也絕非冰冷的智商或機械的技能,它就是內心深處的愛、憐憫與同情。

沒有這1%的愛與同情,99%的汗水估計只能造就一個精緻的匠人,卻永遠無法誕生一個偉大的靈魂;精湛的技巧可以靠機械訓練去習得,但作品中流淌的靈魂、風骨以及人性的光輝,卻永遠無法偽裝。

因此,當我們在考慮自己或孩子是否具有彈琴、畫畫、閱讀的「天賦」時,不妨先將目光投向內心,看看那裡是否還保有對世界的熱望,對具體的人的愛與悲憫。

因為,愛與同情,才是那把能夠點燃所有能力、真正偉大的、最高階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