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村莊空下來以後
麥垛還站在地裡
黃昏落在上面
像幾個人
風從北邊吹來
掉下一些麥草
像老人掉牙
掉的，不只是糧食
還有含在嘴裡多年的日子
我小時候，總愛爬上麥垛
坐得高了
村子低下去
炊煙貼著地走
羊群像散開的灰
遠處一條路
通往沒人回來過的地方
有一年秋天
父親在麥垛旁抽煙
火星掉進草裡
他急忙用腳踩滅
那時候我不知道
人活一輩子
都在替火趕路
村裡的人越來越少
院門舊了
水井閒著
連狗叫聲也稀了
只有麥垛
還壘在地裡
它知道土地不能空
像屋子裡
總得有人
村莊盡頭
高處是天
低處是土
中間蹲著麥垛
像一堆沒有搬走的黃昏
把地裡的麥子割倒、捆紮
堆成麥垛
要耗盡一個夏天的毒日頭
人彎多少次腰
土地才肯把糧食交出來
風一年年吹
把麥芒吹散
把麥香吹淡
最後留下的
只是硬秸稈
守著土地
守著年月
我走近麥垛
它不說話
它把秘密
摀在肚子裡
外面的風再冷
雨再大
伸手一掏
還是乾燥，溫熱
裡面藏著去年秋天的太陽
麻雀在頭頂安家
老鼠在腳下打洞
它一動不動
它不再是一堆農作物
它是村莊留在地裡的一塊肉
風吹它
雪落它
春天過去
它還蹲在那裡
冬天下雪時
麥垛白了頭
烏鴉落在上面
像補丁
太陽出來
雪化掉
濕草的氣味重新出來
我多年沒聞那股味道了
一聞
覺得自己沒走遠
夜裡經過田野的人
常把麥垛看成牲口
月亮照著
它們不動
誰也不知道它們守著什麼
也許守著土地最後一點暖氣
也許守著
那些被風吹散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
車馬把它拉走
或者一把火
把它重新還給泥土和天空
原來的地方
就會空下來
像一個人走了
風從那裡經過很久
那地方
還是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