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像一條遲到多年的訊息。
父親已經起身,
把夜色一件件收好,
疊進院子的陰影裡。
他站在井邊。
井水很深,
深到我一生的沉默都夠不著。
他低頭的時候,
世界也跟著低了一寸。
父親的背影,
是村莊最慢的一塊土地。
一隻雞從他腳邊穿過,
帶走半個上午;
一粒塵土落在他肩上,
比我還重。
他不說話。
鋤頭替他說,
木門替他說,
連牆上剝落的石灰
也替他說:
這日子,還沒到停下的時候。
我小時候,
躲在柴堆後面看他勞作。
太陽落到他頭頂,
像一枚遲遲不肯離開的舊勳章。
我長大以後,
才明白那不是榮耀,
是歲月按在他身上的重量。
傍晚,
父親把一天折進褲兜,
帶回家。
燈一亮,
他坐在炕沿,
像一塊被時間反覆使用的炭,
獨自溫著,一小片黑暗。
夜深了,
村莊慢慢躺下。
只有父親的咳嗽,
像一扇關不嚴的舊木門,
在黑暗裡搖晃,
替我守著——
這個搖搖欲墜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