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老家在一陣風裡。
風是唯一不肯老去的鄰居,
它吹過我家那堵被陽光曬酥的土牆,
順手把我多年沒穿的那件舊衣服,
拍了拍灰——
風可能以為,我還在那件衣服裡。
門是歪的。
它不是被時間撞彎,
是被太多離開的人,
擠得站不直了。
院子裡的那棵樹,
蹲在那裡,
像是在等一張走失的板凳。
它把那點果肉省下來,
像是怕我回來時,
已經忘了它曾經努力過甜。
那時候,
萬物都有一顆不慌不忙的心。
一口井深陷在光陰裡,
替全村守著清澈。
夜裡它一桶一桶,
把月亮往上提,
聲音像極了某種,
正在消失的村莊方言。
我看見一隻螞蟻扛著半粒落日,
在門檻的裂縫裡,
走完它浩蕩的一生。
老家其實是被時間遺忘的水缸,
盛滿草木的呼吸、牛羊的反芻,
還有炊煙那搖搖晃晃的身體與腦袋。
我在那裡出生,
像草從土裡冒頭,
理所當然地遇見一場雨,
或一截枯萎的下午。
後來,
我成了樹上落下的果子,
被風帶走,
被日子磨掉土氣。
只有那棟老房子,
還替我守在原地。
在每個寂靜的夜裡,
它用一把生鏽的鐵鎖,
扣著我早已斷根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