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人間自古多等待。

等一陣風來,

便以為四季可以變換;

等一人出現,

便以為世道可以改寫。

若風不至,便說天意未定;

若人不來,便嘆命數未齊。

於是把日子一寸寸折叠起來,

藏在尚未發生的期望裡。

起初是等賢者。

他識路、斷事、擔風雨,

一人之肩,替人間負重。

賢者若不至,

便退而求其次,等一雙乾淨的手——

不問來處,不問去向,

只要肯在濁水里,替眾人撈幾分清澈。

大抵那雙手只要洗得夠白,

大家便不問它曾伸向何處。

後來,連手也等不到,

便只能夢想一柄劍——

不必有人執掌,

卻能替眾人出鞘。

來去如風,

斬自己所想斬的,

護自己所願護的。

劍終究只是風中的影子。

影子散了,

人便抬頭,向更高處張望——

既然人不可得,

便求不食人間煙火的目光;

既然事不可為,

便信冥冥之中自有迴響。

於是祈禱。

祈禱風照自己的方向吹,

祈禱人按自己的心意來,

祈禱天意也能偶爾通一通人情。

久而久之,

風、人與天,

都學會了沉默。

只有等待本身,

愈發熟練,愈發虔誠。

卻很少人低頭問一問——

那一片反覆生長的土壤,

為何總是能滋養出同樣的季節;

那一雙年年合十的手,

為何從不曾改變它的姿勢。

人間其實不缺風,

也不缺人,

更不缺高處的迴音。

所缺者,

不過是不再等待的那一刻。

然而人總是不肯輕易罷手。

明知春寒反复,

仍要在枝頭預支花開;

明知水流未改,

仍願把舟楫寄託給遠方。

偶爾也有人起身,

試著鬆開那雙合十的手,

去觸一觸泥土,

或搬動一塊石頭。

動作不大,

也看不見立刻有什麼不同。

旁人看了,

多半只當是徒勞。

於是笑聲仍舊,

嘆息仍舊,

等待仍舊在人群中流轉,

像一門祖傳的技藝,

代代精進。

只是那極少數不再等待的人,

往往沉默,

也不大解釋。

他們知道,

風未必要等,

人未必要來,

天也未必要應。

有些改變,

原本就不在高處,

也不在遠方。

而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