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有些日子從泥土裡長出來,

活夠了,又慢慢回到泥土裡。

風走得很慢。

像丟了什麼的人,

反覆掂量自己的影子。

走一會兒,

又停下來看看。

萬物都在暗自用力——

石頭向下沉;

草往上長;

而人,學會彎腰。

這一彎,

就成了一輩子的形狀。

有時候,一粒塵土落下,

比一生還重;

有時候,一滴汗水乾了,

空氣輕了一層。

時間不說話,

只把厚繭留在掌上,

把沉默一點點壓進骨頭。

我們以為自己在趕路,

其實是腳下的土在升高。

先埋住腳踝,

再沒過膝蓋,

最後,連心也有了土性。

沒有什麼真正高大,

也沒有什麼真正卑微。

光落在碎瓦上,

落在遠處的山頂上,

一樣安靜,

一樣沒打算待太久。

活著只是反覆磨損:

舊事慢慢朽掉,

新的傷口反覆結痂,

又在清晨裂開。

人們把自己交給四季,

像把一件舊棉襖交給風。

風帶走一點體溫,

把更久遠的冷,留了下來。

久而久之,

連苦也長出根鬚,

在土裡摸索方向,

不聲不響開花。

世界很大,

只夠一顆心慢慢變硬,

又在某個雨夜,

重又泡軟。

那些始終沒有倒下的日子,

像是埋在深處的種子。

從未見過光,

卻一直醒著。

黑暗在下面。

時間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