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祠堂裡
一塊木牌高過所有人的額頭
「仁義」兩個字
像兩顆釘子
把沉默釘進靈魂
風吹過麥地
沒有人問風從哪裡來
只有族譜在翻頁
像一部憲法的憲法
鄉約被掛起來
像臘肉
像神諭
像禁臠
人們背誦它
如牲口記住鞭聲
孩子在識字之前
先學會了如何收斂目光
他們說——
規矩是為了天下太平
但「天下」是誰的天下？
「太平」又壓住了誰的哭聲？
「白鹿」在原上奔跑
跑了兩千年
蹄印裡沒有自由
只有輪迴的塵土
昨天是祠堂
今天是縣衙
明天是另一塊更亮的牌匾
名字換了
下跪的姿勢沒有變
那些最會講道德的人
最懂得
怎樣把道德變成刀
他們把「禮義廉恥」磨得雪亮
再遞給下面的人
讓這些人互相割喉
而自己
坐在燈下
分地
分錢
分女人
分歷史
所謂鄉約
從不是眾人的契約
它只是少數人
替所有人寫下的命運
沒有人投票
卻人人必須服從
沒有人同意
卻代代說“祖宗如此”
於是
祠堂裡的香火越來越旺
人的骨頭越來越軟
麥子年年返青
只有人
一代比一代沉默
有人偷了一袋麥子
全村審判
有人偷走整個時代
卻被稱作聖賢
荒年到來時
道德先吃人
一碗粥
就能讓所有祖訓現出原形
那時你終於明白——
所謂秩序
不過是誰站得更高
誰就負責解釋“仁義”
而那些跪著背誦鄉約的人
一生最大的願望
不是斬斷鎖鏈
而是有一天
輪到自己手握鎖鏈
原上的風一直沒變
吹倒過王朝
吹不倒祠堂
黃土一直在埋人
也一直在替人保守秘密
因為真正的祠堂
不在村口
在人的脊樑裡
兩千年了
黃土埋了一代又一代人
卻始終長不出
“我不同意”
這四個字
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是某一個惡人
而是所有人
都把惡
認作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