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在一張下沉的木案上
黃金正吞沒墨汁
那些字跡鋪成的道路
通往一面沉默的牆
有人終生低頭
把名字寫進一本厚冊子
彷彿紙頁翻動時
真的有人在裡面應答
冠冕一層層升高
頭顱卻越來越輕
那不是階梯
那是一口豎著打開的井
他們把影子掛在牆上
再向牆鞠躬
彷彿所有光明
都來自灰塵內部
必須先交出舌頭
才能領取席位
筵席上只有空碗
有人不停添酒
彷彿這樣
黑夜就不會露出底部
那些緩慢旋轉的笑容
像一扇扇生鏽的門
道路很長
長到一個人
忘記為何出發
只剩鞋底，比靈魂更亮
風吹過狹窄的長街
冠冕慢慢蹋陷，像潮濕的紙
只有橋頭那個瘋子
反覆洗腳
要把通往衙門的路，還給河流
清白、道義、文章
這些字已經漂浮多年
像冬天河面的薄冰
下面是緩慢流動的黑水
有人深夜磨墨，不是為了寫詩
而是替沉默，蓋上一枚印章
風穿過空空的廳堂，吹動舊簾
像一場無人旁聽的審判
月亮照著廢墟
沒有英雄，也沒有殉道者
只有滿地功名，在夜色裡
泛著青光
杯中的倒影
一直沒有人低頭
人們交換笑容，交換姓氏
交換彼此彎曲的膝蓋
直到最後，再也沒人
能夠站著說話
而窗外
那棵歪斜的樹
始終沉默
它比所有人
更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