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他們把夜晚折成薄紙
塞進每一扇門縫
風不判斷
風只負責擴散
於是
黑暗開始複製黑暗
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像許多眼睛
正在練習同一種凝視
文字最早變質
它們脫下意義
穿上整齊的製服
在紙上列隊
彼此咬合
發出冰冷的金屬聲
有人讚美
有人沉默
有人把沉默
修改成另一種讚美
影子越來越重
懸掛在牆上
像鐵
停頓被稱量
呼吸留下紋路
灰燼從舌根生長
火焰在人群中秘密傳遞
彼此照亮
彼此灼傷
後來
詞語長出牙齒
「清白」最早腐爛
「忠誠」一再擦拭
表面越來越乾淨
而「真相」始終安靜
它被壓在紙頁下面
像一根折斷的骨頭
沒有人真正開口
開口的是迴聲
你向天空呼喊
降下來的
是一副緩慢收緊的繩索
沉默結痂
辯解生鏽
連遺忘
也指認主人
雨水落下
專門沖刷名字
先洗掉筆畫
再洗掉記憶
最後
連空白
都變得可疑
道路越來越平坦
所有凸起之物
都提前敲碎
遠處
龐大的機器仍在運轉
它不製造真理
它只製造一致
齒輪緩慢摩擦
黑暗
正在一次遍校對人心
而人心不過是一枚鐵釘
一半釘進深夜
一半裸露在光裡
每個人都在緩慢生鏽
卻仍彼此辨認
彼此舉證
彼此溫暖
廢墟深處
還有人在擦拭鏡子
灰塵越來越厚
天色越來越白
他反覆擦拭
彷彿仍舊相信
鏡子會歸還什麼
可鏡子裡
早已沒有人影
只有一片
磨損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