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風還沒把樹葉刮乾淨
老人們已經先一步
縮進了村莊背陰的地方
他們坐在牆根下
像幾件舊農具
太陽挪一點
他們也跟著挪一點
有些人一年到頭
說不了幾句話
開口無非是：
今年的土有點硬
雨少
麥子怕長不高了
這些話他們說了一輩子
說到後來
嘴裡沒剩下幾顆牙
還在嚼著
村裡的老人越來越輕
風一吹
衣裳先動
後來人才動
他們和牲口待久了
身上也有了牲口的脾氣
一頭驢站在院子裡不吭聲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不吭聲
天黑以後
誰先迴圈裡
都有點慢了
有個老人耳朵聾了
別人喊他
他聽不見
可半夜裡
誰家的門響了一下
哪隻狗突然不叫了
他知道
好像整個村子睡著以後
他還沒睡
另一個老人
每天黃昏都掃院子
落葉剛掃淨
風又吹下來一層
他也不急
一下一下掃著
像這輩子
本來就是干這個的
年輕人慢慢都走了
院子空下來
屋門鎖著
只有煙囪
還偶爾冒一點煙
老人家坐在門口曬太陽
他們不說話的時候
村莊才最像從前
後來
總會少一個人
少一聲咳嗽
少一盞燈
村口那條路
也忽然空了一截
沒人說他們去了哪裡
村里人知道
老人不會走遠
春天翻地的時候
犁頭還會碰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