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風把船槳吹瘦了
海還是那片海
把太陽一口一口吞下
把無數人的骨頭
磨成白色的浪花
老人說
每一朵浪花裡
都住著一個沒有回家的人
那個叫奧德修斯的人
披著滿身鹽殼
像一頭從井裡爬出來的狼
肩上駝著十年的火
腳下踩著十年的灰
戰爭已經結束
可它沒有死
它躲進船艙
躲進酒袋
躲進每一道傷疤
像一條冬眠的蛇
在夜裡慢慢蛻皮
獨眼巨人舉著山一樣大的石頭
眼睛卻只有一粒麥子那麼小
他相信力量
正如野牛相信自己的角
人的舌頭
比劍更鋒利
一個名字
可以騙過怪物
卻騙不過時間
海妖沒有牙齒
她們用歌聲啃食人的骨頭
歌聲像故鄉的炊煙
像母親喊乳名的聲音
像田野裡剛剛成熟的麥子
船上的人流著淚
把自己綁在桅桿上
原來最難掙脫的
從來不是繩索
是思念
神把風裝進口袋
像農夫把種子裝進麻袋
人
長著一雙喜歡偷看的眼睛
袋口一開
風就成了瘋子
海像一張揉皺的牛皮
神明坐在雲上
把人的命運
當成骰子擲來擲去
他們一笑
雷電便落下來
後來
船艙一天比一天空
有人變成豬
有人變成石頭
有人變成海裡的魚
只有奧德修斯
越來越像一塊木頭
木頭不會哭
木頭隻會漂流
漂著漂著
故鄉也認不出它
真正擋住他的
不是風暴
不是海怪
不是神
而是時間
時間像一頭老牛
不停地反芻人的青春
等他終於回到家時
門口那棵橄欖樹
已經把根紮進了他的白髮
妻子還在織布
一針一線
把等待縫成冬天
又拆成春天
二十年
足夠讓一個嬰兒長成獵人
足夠讓一把青銅劍
生滿鐵鏽
足夠讓一個英雄
學會沉默
他拉開
那張只有自己才能拉開的長弓
箭飛出去的時候
沒有雷聲
只有灰塵
灰塵落在死人臉上
像收割之後的大地
人們只記住英雄
記不得那些
被海水喝掉名字的人
每一艘船
都是一口棺材
每一次遠航
都是緩慢的下葬
海不會記住誰
浪把名字一遍遍吐出來
又一遍遍吞下去
只有風知道
那個走出特洛伊的人
真正尋找的
從來不是伊薩卡
他尋找的是——
一個還能認出自己的自己
而海
早已把那個名字
嚼成了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