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特別有意思,很久沒見的朋友再見面,第一句話往往是:「找女朋友了嗎?」似乎我必須要有一個女朋友,或者我這樣的人必然要有一個女朋友。可惜,我總是讓朋友們失望。不過,這也算是我給朋友們留下的一項便利——遇見我,永遠不缺寒暄的問候語。

前幾年,好友聚在一起,總有人苦口婆心地勸我,理由不外乎是:「你不覺得一個人太孤獨了嗎?」「孩子慢慢長大了,你也得找個人照顧,畢竟有年老的時候,一個人總不是個事。」當然,我知道朋友們都是出於好心,我也總是非常誠懇地告訴他們:我太忙了,太充實了,實在沒有時間孤獨。至於「找個人照顧」,我的字典裡從來不存在這樣的字眼。我是個習慣了付出和照顧別人的人,若哪天反過來被照顧,我定會極不習慣,甚至感到局促。如果真到了生活無法自理的那一天,那便順其自然,體面、尊嚴地告別這個世界,才是我的選項。

聊到孤獨,我們首先得搞清楚,什麼是孤獨?

一個人生活,就等於孤獨嗎?

網上曾流傳一個「孤獨等級指數」:一級孤獨一個人逛街,二級孤獨一個人逛超市,三級孤獨一個人喝咖啡,四級孤獨一個人吃火鍋……直到最高崩潰級孤獨一個人看病、做手術。除了「一個人做手術」,因身體無恙而未曾經歷外,其餘的所謂「孤獨」,我都經歷過,但我一點都沒感到孤獨淒涼,反而覺得這些情況就是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難道這些瑣事,事事都要拖家帶口或呼朋喚友成群結夥嗎?所以,一個人生活,我非但不感覺孤獨,反而覺得沒有人打擾是一種享受。

我給孤獨的定義是:身處百萬洶湧人潮之中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真正對話的人;靈魂無處交流,才是真正的孤獨。

在這個層面上,我確實時常感到孤獨。在現實中,太難找到價值觀契合、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圍爐煮茶」的人了。這世上,有太多話不投機的時刻:

對於沒有普世信仰(如善良、誠實、公平、規則)的人,我無法交流;對於那些失去獨立思考能力、甘願被蒙蔽的群體,我唯有敬而遠之;對於眼裡只有利益、毫無道德底線,甚至崇尚叢林法則、跪拜權貴的人,我更是不屑與其為伍。至於那些明哲保身、缺乏正義感的牆頭草,雖能理解其選擇,但也絕無可能與之深交。

不得不承認,在世俗眼裡我確實有些孤僻。本就朋友不多,放在這樣的標準底下篩選之後,剩下的就更少了。

不過,我確確實實沒有感覺到孤獨。這並非被社會或人群拋棄,而是我主動選擇——不與話不投機者交往。我不感覺到孤獨的更重要的原因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我一向強調,朋友不在於多,也不在於「精」,而在於價值觀相同或相近,有話可談。我不需要攀附權貴,也無需為斗米折腰,只想做一個有信仰、有良知、有人性、有血性的人。我的世界裡有這樣的人,所以我並不孤獨。

如果非要把擁有多少「朋友」作為衡量孤獨與否或者過得好不好的標誌,那是你我對孤獨的定義不同,無需強求一致。

除了精神世界的富足,在現實生活中,我也與孤獨無緣。工作中,我的職業需要不斷與人打交道,何來孤獨?生活中,孩子們雖已長大,但與我很有話聊;我一向鼓勵她們獨立思考,她們也發自內心地尊重我的建議。

在閒暇時光裡,我更不會感到孤獨寂寞,因為有許多書陪伴著我。在書裡,我可以跟古聖先賢隔空對話,可以感受詩人的脈搏與激情,可以領略小說中百態人生的悲歡離合。

最後,似乎繞不開的問題,也正好呼應一下文章的開頭:人,到底需不需要一個生活伴侶?

錢鍾書先生在《圍城》裡的名言家喻戶曉,到底城裡好還是城外好,向來因人而異。大部分世人待在城裡,冷暖自知。我曾進過城,也出過城,目前覺得待在城外,天高地闊,挺好。如果城內的生活能像錢鍾書與楊絳先生那樣,琴瑟和鳴、精神共振,確實值得畢生追求。但在現實中,想要遇到一個在價值觀、知識層次、生活理念以及興趣愛好上都高度契合的人,概率太低了。

所以,這從來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而是無需強求。更不是孤不孤獨的問題——與其盲目步入圍城,承受兩個人在同一屋檐下各自孤獨的煎熬,倒不如守著一個人的清歡,活得飽滿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