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美”這個話題太大,很難聊。
什麼是美?很難定義,更難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跨越古今都適用的標準。我更願意把美理解為一種能夠讓人身心愉悅的感受。它不僅屬於視覺,也屬於聽覺、味覺、嗅覺,甚至屬於心靈。我們會說一個人很美、一幅畫很美,也會說一首曲子很美、一首詩很美、一種味道很美。
美所涵蓋的內容極廣。自然之美、藝術之美、身體之美、運動之美、音樂之美、文學之美、生活之美、心靈之美……幾乎無所不包。正如羅丹所說:“世界從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其實,倒也未必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而是美在不同人的眼裡有著不同的面貌;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年齡、不同的心境下,對美的認識和理解可能全然不同。
我二女兒的性格很像我,但小時候,她的審美卻和我完全不同。
她常常質疑我:“爸爸,你為什麼買房子總喜歡買帶 ravine 的?ravine premium 那麼貴,占了房價的 15%。花那麼多錢買一些根本不屬於你的樹,你又不是整天待在家裡看樹。”
她的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她對後院的景觀毫不在意,而我卻對它情有獨鍾——當然,不只是因為私密性。
擁有一個面向 ravine 的後院,我能欣賞到與眾不同的朝陽暮色、風霜雨雪。晨光穿過樹林時的斑駁,月亮掛在樹梢時的靜謐,微風吹過林間時的律動,大雪壓彎枝頭時的素雅……坐在沙發上,透過窗戶望向後院,整個窗框彷彿就是一幅隨著季節不斷變化的風景畫。
更重要的是,它讓我真切地感受到春夏秋冬的輪迴,感受到自然的偉大,也感受到生命流逝的節奏。
女兒說,那片樹林不屬於我。
可我卻覺得,它完全屬於我。
因為我看見了,也感受到了。
美與財富不同。財富靠占有,而美靠體驗。你認為它美,它便屬於你;你不認為它美,它便與你無緣。
去旅遊時,她對那些聞名世界的自然風光幾乎沒有興趣。班夫、賈斯帕國家公園那樣壯麗的山川湖泊,在她眼裡不過是“山、水、樹、石頭”而已。她後來笑著對我說:“old man(老爸)太無聊了!”
我一點也不生氣。
因為我知道,她只是還沒有愛上這樣的美。
而我自己,也曾經如此。
小時候生活在農村,村裡同樣有山、有樹、有水、有石頭,可那時候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忙著幹活,根本感覺不到什麼美。多年以後,當我再次回到故鄉,那座幾乎沒有太大變化的村莊,卻忽然變得格外動人。曾經揮汗勞作的田野、樹林、池塘,如今都像畫裡的風景。
不是村莊變了,而是我變了。
我開始明白,一個人的審美,並不是天生不變的。隨著年齡增長、閱歷增加、心境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會慢慢改變。許多年輕時視而不見的東西,後來卻成了最珍貴的風景。
如果把目光再放大一些,就會發現,美不僅因人而異,也因文化而異。
不同民族、不同文明,對美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古埃及人偏愛方正、穩定的形式;古希臘和古羅馬人則更欣賞圓潤、流暢的線條。這些不同的審美趣味,深深影響了各自的建築、雕塑和藝術。
如果把時間拉長,我們會發現,同一個文明的審美也一直在變化。
古典藝術崇尚莊嚴、完美,人物講究比例勻稱;後來,梵高畫礦工,米勒畫農民,那些因長期勞作而並不完美的身體,同樣能夠打動無數人。再後來,印象派、抽象派、野獸派、超現實主義相繼出現。直到今天,仍有不少作品我無法真正欣賞,但这並不妨礙它們成為偉大的藝術。
原來,美本身也一直在成長。
有人認為,“自然的就是美的”。馬上有人反對:“玉不雕琢會好看嗎?街道兩邊的景觀植物如果不修剪,會好看嗎?” 有人則認為,“必須經過人工雕琢加工才能變美,或者美上加美”。又馬上有人表示不同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東西,哪件人工作品能與之媲美?街道兩邊的樹被修剪得方方正正,難道真的好看嗎?人如果真的去拉了皮、墊了鼻、隆了胸,就一定好看嗎?” 這種話題爭論下去,即使最終面紅耳赤,但依然不會有任何結果。
人們還喜歡給美排座次。
各種選美比賽就是典型例子。我一直很好奇:當一群同樣美麗的人站在一起時,評委究竟依據什麼分出冠亞季軍?第一名真的就一定比第二名更美嗎?如果換一批評委,結果會不會完全不同?
除了外在,還有內在美。知識、涵養、氣質、性格等方方面面,都能折射出美。信仰是美、善良是美、勇敢是美、堅毅是美、大方是美、羞澀是美、豪爽是美、內斂是美、開懷大笑是美、捂嘴偷笑也是美……
那麼,究竟什麼是美?
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問題也許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美不是數學公式,它無法統一,也無需統一。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階段,不同的民族與文化,不同的時代,美都有不同的樣貌。
真正重要的,並非找到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而是始終保留一顆能夠感受美的心。
因為,美並不屬於那些被我們占有的事物,而屬於那些真正觸動過我們的瞬間。一個人能夠不斷發現美、感受美,本身就是一種幸福,也是生命豐盈過程的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