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在一千年前的紙頁上
墨汁裡混著黑驢的血
井底的青苔
和沒人認領的哭聲
人一脫了皮
都長得差不多
夜風翻動窗紙
那些壓在書裡的東西
就會蠕動出來——
貪念、災荒
和一些
一聽見雞叫就沉下去的念頭
泥土記住每一張嘴
它們吃穀粒，吃誓言
吃至親的骨血
也吃從喉嚨長出來的獸性
有人進山求仙
背回一包夜裡會發光的粉末
有人跪在廟裡磕頭
眼睛卻直勾勾盯著
功德箱裡幾枚銅板
狐狸比人更懂規矩
它們偷雞，也拜月亮
白天躲在亂墳崗
夜裡卻學著聖賢的腔調
談忠義、講廉恥
神仙妖怪都住在書裡
只有人，在案板上受刑
刀很鈍
日子也很鈍
有人被生活慢慢剁碎
剁成祠堂裡
一塊塗著金漆的木牌
風一吹
祖先們就在高粱根下翻身
他們沒有臉
只有牙齒
在黑暗裡反覆咀嚼
那些生鏽的舊帳
人活著
不過是藉一截骨頭
盛一輩子的飢餓
白天滿嘴仁義
夜裡卻把影子按進井裡
聽它咕嘟咕嘟地響
像爐上燉著什麼東西
有人把慾望掛在樹梢
風一吹
整個村子都聽得見
天上的神越來越瘦
廟裡的香越來越粗
地上的人
還在雨水、淚水、血水里
一遍遍淘洗自己的命
烏鴉落在喜轎上
月亮像一枚發霉的銅錢
卡在黑夜的牙縫裡
沒有誰真正乾淨
河流到了夜裡
都悄悄改道
繞過那些哭聲太重的人家
後來下了一場大雪
故事都埋住了
紙也爛了
只有泥土深處
還有什麼東西
在緩慢地蠕動
它不說善惡
也不信報應
它只是餓
雪停了
地裡又有人開始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