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如果我說自己是個非常自卑的人,現在認識我的人可能都不會相信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根本不敢承認自己自卑,因為那時的我,連承認這一點的自信都沒有 。現在,我敢把自身最脆弱的部分公開,這行為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成長與自信 。
我曾經的自卑極其嚴重,不是許多人所謂的「見了生人或女孩就會臉紅不敢說話」的那種,我是連見了熟人見了男性都不敢說話;一旦不得不開口,我便兩腿發抖、緊張到結巴冒汗 。有趣的是,從高中到大學,一直都有女生追求,但我根本不敢接受——我深怕自己的貧窮、土氣與粗鄙被對方看穿 。於是,我的中學與大學時代都在「心無旁騖」的努力學習中度過 。正因如此,才積澱出了後來那個比較自信的自己 。世界有時就是這麼矛盾:既然如此自卑,怎麼還會有女生追求?客觀地說,自卑並不等於差勁 。事實上,那時的我相當優秀:成績優異、個子高大、相貌端正、字跡漂亮、唱歌運動等樣樣都拿得出手 。
然而,由原生家庭帶來的自卑,就像長在基因裡一樣如影隨形 。我自卑的根源,大抵來自於家境貧寒,以及缺乏父母的庇護 。
我的家鄉可能是中國最小的村落,全村僅有23戶人家(如今已被拆遷到只剩下我家兩棟房子,形同滅村),甚至算不上一個自然村,只是鄰村的一個生產隊 。村里有三個家族(源自曾祖輩的三兄弟,實為同宗),我所在的家族勢力最弱,常被另外兩個家族欺負 。母親從小就教育我不要去招惹旁人,在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隱忍教育下,整個家族的人都顯得有些懦弱,包括我在內 。彷彿我們一出生,就低人一等 。
諷刺的是,若論實力,我家本該是全村最有底氣的 。我爸是全村唯一吃公家飯的(當時在上海海運局工作),我媽是全村唯一識字的農村婦女 。然而,由於父親長年在外工作,村里的小孩才不管這些,欺負我們甚至成了他們父母默許的行為 。有一次,村長的兒女仗勢欺負我,被我揍了一頓 。結果村長老婆氣勢洶洶地衝到我家要人,我媽雖然沒有把我交出去,事後卻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頓 。這樣憋屈的日子時常發生 。好在母親念過書,村民們需要讀信寫信都會求助於她;她還會踩針車(縫紉機,我家有村里唯一的一台),鄉親們縫補衣物也少不了請她幫忙;加之母親兼任村里的記帳員,手中有些微權力,我們才不至於太慘 。
因受夠了欺侮,母親後來帶著我的哥哥弟弟与妹妹遷往福州與父親團聚,唯獨把我留在了老家,因為家中的田地房產需要有人看守 。那一年,我才11歲 。
大人走後,我陷入了最悲慘的境地 。除了被村里的小孩排擠,還要忍受學校裡鄰村和高年級同學的霸凌 。現在回頭看,那時的「欺侮」無非是些風言風語,說我是「沒爹沒媽的孩子」或「被遺棄的孤兒」 。實事求是地說,那本是實情,若不去理會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然而,當年的我年少氣盛,受不得這種羞辱,便與人對罵、打架 。我常常以一敵多,結果可想而知——鼻青臉腫、遍體鱗傷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被打得不敢去上學 。
長期身處弱勢,人便漸漸變得自卑 。那時的我總覺得,凡是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都是我的錯 。比如我高大的身材本是值得炫耀的優勢,但在當時的我的意識裡這也成了缺點,以至於走路都不敢抬頭挺胸,總是彎腰弓背,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
如今回想,這不奇怪 。一個得不到父母保護與重視的孩子,又怎麼可能贏得外人的尊重呢?這正是為什麼成家後,我把滿腔的愛都傾注在兩個女兒身上的原因——我不希望我的女兒,重複我曾走過的晦暗人生 。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沉淪在底層的可能性,其實遠遠大於成為一個正常人的可能性 。即便我足夠幸運,從自卑的沼澤裡艱難地爬了出來,心靈的創傷終究難以完全癒合 。自卑如附骨之疽般折磨著我,讓我在機會來臨時選擇退卻,在愛情降臨時選擇逃避 。
我這一生,都在與自卑作鬥爭 。在接觸心理學之前,我對抗自卑的武器是努力工作與學習,試圖用成就和學識來填補內心的黑洞 。我的「學習狂」與「工作狂」屬性,本質上都源於自卑心理的驅動 。儘管那時的拼搏是自發的、而非自覺的,但幸好,路子沒有走錯 。我的另一個應對機制是「與世無爭」,不去觸碰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包括職位、薪水與情感 。這在外人看來或許不夠「具侵略性」(aggressive),但對我而言,這是我建造的內心安全感的防禦機制 。從心理學理論上看,這是一種自保的對策 。
直到最近幾天,讀了個體心理學創始人阿爾弗雷德·阿德勒的著作《自卑與超越》,我才真正豁然開朗 。阿德勒自身就是一個通過個體努力克服自卑的典型範例 。
阿德勒的理論與弗洛伊德截然相反 。弗洛伊德更強調自卑的宿命論,認為它是與生俱來的,有的人生而自卑,有的人生而自信(如富家子弟與窮苦孩子的分野) 。而阿德勒則認為,自卑源於行為目標的設定 。哪怕是富家子弟,在追求一位美麗聰慧的女士時,同樣會陷入自卑 。
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兩者的觀點互為補充 。原生家庭的階層與狀態,無疑對人的信心有很大的影響;特定情境下的行為目的,也是產生自卑的催化劑 。同樣是面對一位優雅的富家千金,窮小子可能在權衡現實後直接選擇放棄,而富家子弟起碼還有財富帶來的底氣作為心理支撐 。當然,愛情的維度很廣,它不僅取決於物質,更與三觀、性格、學識和相貌緊密相連 。
合上書本,明白「自卑人人皆有,唯程度不同而已」這個道理,極大地撫平了我多年來的心理焦慮 。
書中還指出,極度的自卑往往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演變成病態的自大與自傲 。在現實中,這種例子屢見不鮮:有些人在底層時深感卑微,一旦手握至高無上的權力,便急於充當「救世主」與「偉大領袖」,熱衷於與人爭霸、樹碑立傳,甚至強求大眾學習其語錄,搞個人崇拜 。
這種由自卑催生的狂傲,不僅存在於個體,更常常投射在整個民族的心理結構中 。
以我熟悉的群體為例,人們往往一邊哭訴近代被侵略、被奴役的悲慘歷史,一邊又牛逼哄哄地叫囂著狂熱的宏大敘事,盲目排外、輕蔑他國 。當自卑的民族主義與狂妄的沙文主義混合在一起,就會在極度自憐與極度自大之間瘋狂擺動——對強者極盡仇恨,對弱者極盡輕蔑 。這無疑是一種非常危險且病態的集體心理狀態 。
與自卑和解,超越自卑,看清個體與群體的心理黑洞,或許是我們終其一生都需要修習的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