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作為一個被人定性為情商為零的人，我站出來聊情商，似乎有點滑稽。但是，我就是很沒情商地硬要聊這樣一個我一點優勢都沒有的話題，以顯得名副其實，同時也證明大家對我的判斷沒有錯。你們說，我是不是很體貼？
前段時間，網上一則關於清朝大貪官和珅的討論引發了我的思考。文中大肆讚美和珅的情商如何高超、如何善於察言觀色、如何適時適度地逢迎乾隆皇帝，從而平步青雲，官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政壇、職場、人際交往乃至愛情婚姻，固然都需要情商的潤滑。然而，當今社會過分誇大情商，甚至到了忽視智商與努力、踐踏規則與秩序、摒棄理性與責任的地步。有人把不要臉當作職場的墊腳石，把諂媚當作社交的工具，把毫無原則當作婚姻關係的潤滑劑——這實在是大大地誤讀了情商。更可悲的是，許多人將低聲下氣、溜鬚拍馬、見風使舵、厚黑圓滑等垃圾糟粕奉為「高情商」的圭臬；甚至將不守法律、鑽營規則（所謂的打擦邊球）、懦弱無能、喪失正義感、在是非黑白面前明哲保身的懦夫行徑，也冠以「高情商」的美名。
看到此類現象，我時常感嘆，是不是人們把所有無法直視的污垢，都裝進了「情商」這個籮筐裡？以至於有句話說：「撿起節操，情商碎了一地。」
相比於這種所謂的「情商」，我更願意相信人品、努力與智商。沒有人品打底，情商再高，也只能成一時之名，演不了一世之戲。備受世人推崇的「高情商」和珅，最終不也落得個滿門抄斬、身敗名裂的下場嗎？天上不會掉餡餅，即便掉了，你也要用雙手去接。沒有努力，妄想靠情商混跡一生，不過是癡人說夢。人類的科學創新與生產生活，哪一樣不依賴於智力與汗水？若將事業的成功比作一頓豐盛的晚餐，人品、努力與智商便是不可或缺的主食與主菜，而情商充其量只是調味劑。沒有主料，便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調味劑，起碼還能飽腹，不至於餓死。情商固然需要，但絕不該被無限神化。
我之所以被定義為「零情商」，根源在於我對情商的理解與眾不同。
真正的情商，絕不以踐踏規則與良知為代價。 別把踐踏法律、破壞公認社會秩序的投機取巧包裝成高情商。倘若你做了，請偷偷藏好，別拿出來炫耀，看客們也大可不必羨慕。更不要把喪失正義感、是非不分、當孬種說成是高情商。你可以為了保護家人或自身利益而選擇明哲保身，也可以對黑暗與不公保持沉默，但請務必尊重那些站出來說話的人。別笑話人家情商低，因為那不是低情商，那是正直、是正義、是良知、是勇氣。在譏笑他人之前，請捫心自問，自己的胸膛裡是否還跳動著一顆熱血的心。
回想年輕時，我幹過最瘋狂的事是在行長辦公室拍著桌子痛罵。因為他批了一筆明顯存在重大隱患的貸款。對於這種情況，99%以上的人都會選擇明哲保身。我並非不知道當面指責行長的後果，然而我的良心與責任不容許我保持緘默。年輕氣盛或許讓方式顯得有些過激，但我深知，如果當時不說，事過境遷之後，理智便會向懦弱妥協，良心也會隨之退縮。
幸運的是，這番表面上「毫無情商」的直言，並未帶來滅頂之災。關鍵在於，我是對事不是對人。事後，行長不僅專門請我吃飯解釋苦衷，更在日後對我委以重任、深信不疑。我相信，他從我的憤怒中看到了難能可貴的赤子之心，看到了一個有脊樑、靠得住的靈魂。職場不僅需要妥協，更需要正直、良知與維護企業與公眾利益的勇氣。如果每個人都活成了圓滑的複印件，憑什麼脫穎而出？當然，極擅拍馬屁者或許能拍出獨特的升遷之路，但那不是我所追求的。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從未後悔當初的舉動。也許有人會說，我只是僥倖遇到了一個心胸寬廣的好領導，若是換作心胸狹隘之輩，我早就無處立足，甚至境況會更慘。不得不說，這種風險我當時就心知肚明，而非時至今日才醒悟。我站出來說話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自身的利益與安危。在大義面前，個人利益不值一提。即便時至今日，若遇到同樣的事，我依然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我經常在網絡和社交媒體上抨擊獨裁暴政與不公，同樣被許多人視為低情商。有朋友苦口婆心勸我閉嘴，以免損害自身利益。說實在，我說的話做的事有損自己利益的不少，不是我不明白，而是我不在乎。這個世界從不缺富豪，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發大財也從未是我的理想，我也不是成為巨富的那塊料。社會真正緊缺的，是良知、正義、勇氣與光明。與這些東西相比，我個人的那點生意收入算什麼？太微不足道了。
有人譏諷我：「你算老幾？人微言輕，說再多也不過是給社會增加一個失敗者的笑料。」 聽起來似乎不無道理。不過，正因為每個人都陷入這種實用主義的冷漠中，暴政才越來越猖獗。江河大海，由涓涓細流匯聚而成；普世價值，由每一個微弱的聲音共同築就。我本來就是一滴水，那就讓我發揮一滴水的作用吧。
有人指責我自私，不顧國內父母的安危。說得似乎沒錯，但如果人人都跪倒在淫威之下，神州大地只會陷入更深的黑暗。在黑暗徹底籠罩之下，沉默真的能換來安全嗎？恰恰相反，唯有清醒與反抗的声音匯聚成浪潮，邪惡才不敢為所欲為。我老家全村的房子被強拆，村民們個個都做「聰明人」、「小綿羊」，結果呢？難道不依然難逃悲催的命運嗎？與之相反，我母親長年持續抗爭，我家的房子才得以幸存。有時候，沉默絕非是金，它只是懦弱的遮羞布。大家只是被自己的懦弱嚇破了膽而已。如果我的批評真的讓暴政對垂暮老人動手，那恰恰證明了我的批評切中要害，證明了邪惡是沒有底線的，更說明我們必須大膽揭露，並且共同努力推翻那樣的邪惡政權。
真正的情商，是雙向的真誠與愉悅，而非單向的諂媚。 會說話是能力，但高情商的內核必須是真誠，是發自肺腑的關懷，而不是戲精附體、逢場作戲。
在球場上，若同伴的球未能攻上果嶺而落入沙坑，所謂的「高情商人士」會極力避開不足，曲折地誇讚：「擊球距離真好。」而我往往直言：「有點遺憾，下一桿爭取。」 那些兜圈子的奉承或許挑不出毛病，卻透著一股虛偽的客套。打球者心中已有遺憾，先認同其遺憾，再鼓勵其反思，協助分析沙坑特點與果嶺策略，才是最實在的幫助。我並非不懂得避重就輕地猛誇，我只是不想讓語言失去真誠的溫度。真正能贏得人心的，從來不是精明的讚美，而是實在的共情。
在生意場上，水貨般的場面話鋪天蓋地。所以，我特別不喜歡參加各種商會聚會，不願浪費時間去聽、去說那些連自己都厭惡的廢話。當客戶面臨困境，我不是提供不痛不癢的安慰，而是直奔主題，真心實意地為他們排憂解難，提出具有建設性的專業方案。商場雖充斥著虛偽，但精明的老闆們其實早已厭倦了廢話。實踐證明，像我這樣直言不諱、解決實際問題的人，反而擁有極大的市場與真正的尊重。
婚姻生活中，情商很重要，愛與責任更重要。愛與責任是浸潤日常工作生活的營養液，是流淌在柴米油鹽裡的踏實感。一個僅靠甜言蜜語堆砌，而逃避付出愛與責任的家庭，有可能獲得真正長久的幸福嗎？甜言蜜語最是廉價。一個人能夠對你付出愛與責任，TA不見得有能力對其他人付出同樣的愛與責任。還是那句話，愛、責任、義務是主食，付出是主要的烹調方法，情商只能算是一點點調味劑而已，要但無需過多，更不能把它當飯吃。
真正的情商，不僅浸潤在言語裡，更鐫刻在行為中。 時至今日，我依然對2011年公司在魁北克夏龍灣（Charlevoix）舉辦的業務精英表彰會記憶猶新。那些名流講座和熱鬧的活動我已忘卻，唯有一個畫面定格成了永恆。
當時在賓館門口等待巴士，公司裡業績最頂尖的一位顧問，看到另一位普通同事那十五六歲的兒子鞋帶鬆了，他竟然毫無顧忌地蹲下身去，親手為那個孩子系鞋帶。在注重階層與尊卑的商業環境裡，他是一位連老闆都客客氣氣對待的「業界傳奇」。換作旁人，一聲提醒已經足夠。這位顧問能夠毫無架子地俯身幫一個普通人的孩子，實在是暖人心脾。他在日常中同樣謙遜低調，從不盛氣凌人。這種骨子裡的平等待人、謙遜與放下身段，才是真正的高情商。
真正的情商，由內而外的「利他」主義。 許多人的情商，只表現在舌頭上，試圖通過廉價的讚美去獲取有形或無形的利益。更高級的情商，是先將他人的利益放在首位。利他，才是最高境界的利己。
自2010年進入金融理財行業以來，無數人問我成功的秘訣。我的答案永遠只有兩條：講真話、真心關注客戶的利益。這個行業不缺銷售技巧和營銷話術，但那往往流於「忽悠」。保險理財行業之所以常為人詬病，就是因為太多人說不出一句真誠的實話。可這世界沒有傻子，欺瞞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若想要長久的商譽與長遠的生意，講實話、講真話、講人話其實最簡單。真正關注客戶的利益就是關心自己的利益。
我是情商低，但我始終堅持講人話、講真話。我的話或許不夠悅耳，但聽我說話的人還是知好歹的。誰在真誠待他，誰在算計利益，客戶心知肚明。
高情商並非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低情商也絕不會在人間寸步難行。
回到開頭，我被人釘死在「零情商」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甚至我都為自己想好了未來的墓志銘：「一個零情商的人，來過，走過，愛過。」 雖曾有寥寥數人評價我「情商極高」，是芸芸眾生未能讀懂，但「極高」二字太重，我消受不起，還是忘了它吧。不管評價我的人說的是真話還是「高情商」的話，都已經不重要了。在這個流行精緻利己與虛偽奉承的時代，面對「零情商」的評價，我雖有一絲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如果虛偽是高情商的入場券，那我寧願握緊笨拙的真誠，坦蕩地走完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