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兩千年的風
始終吹不散這片土地的白
那不是霜雪
是鹽，是鹼
是風乾之後
留在土地裡的白
把整片原野
醃成同一種顏色
大地乾裂著
像一張被反覆謄抄、反覆修訂的臉
沒有悲喜
沒有棱角
只有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整齊
所有根鬚都學會了彎曲
彷彿只有低伏
才能換來繼續活著的資格
在這裡
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偽裝
你必須交出聲音
交換沉默的安全
你必須把額頭貼緊泥土
在鞭影下
學會微笑
把剩下的一點硬東西
埋進身體更深處
於是河流繞開自己的方向
種子在發芽前，先學習腐爛
影子跪在地上
比肉體更忠誠
鳥早已不再鳴叫
它們被風剝離了羽毛
凍結成枯枝間的石頭
這裡不允許第二種顏色
不能有異類的呼吸
風替所有枝葉
規定了方向
誰若仍保留一滴真正的水
誰若在夜裡偷偷發綠
誰若夢見遠方潮濕的土壤——
黎明之前
風就會替大地將他抹平
於是，花只能開成
沒有氣味的樣子
花瓣彼此模仿
顏色彼此遮掩
把刺埋進身體
沉默被舉過頭頂
它們微笑、低伏、搖曳
裝飾出一片被統一的春天
卻無人看見
每一朵花的根部
都結满了鹽晶
然而就在這最濃重的蒼白裡
就在鹽一層層返上來的荒涼深處——
仍有一朵花
緩慢地、疼痛地
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紅
它沒有名字
也不需要讚美
它只是拒絕腐爛
它用體內積存多年的淚
開出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澈
像凍土下面
遲遲不肯認命的一粒種子
像鹽層最深處
始終沒有被榨乾的，一點濕意
它開著
像已經聽見了風聲
風會撲滅它
鹽會覆蓋它
原野重新變得
遼闊、蒼白而安靜
仍要在這片鹽鹼地上
短暫而固執地
開一次
風仍舊向北吹
鹽一年年變白
那道裂縫，沒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