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哨聲響了
開始的
不是比賽
草坪是一張批文
無數雙皮鞋踩過
留下公章形狀的泥濘
足球滾動著——
像一顆頭顱
不知道
應該飛向天空
還是滾回
宴會廳的地毯下面
看台上坐滿了領導
他們不看球
他們看數字：
預算
撥款
贊助
轉會費
一張張嘴
比球網更擅長捕獵
獎牌太遠
發票很近
—
孩子們曾在黃昏踢球
巷子狹窄
石頭壘成球門
推土機來了
推倒的不只是街角
還有那些
來不及飛翔的膝蓋
在廢墟下生鏽
少年呼吸的地方
被灌滿水泥和灰塵
水泥森林升起
每一寸都有價格
只有奔跑
失去了地籍證明
—
海那邊
人們把足球埋進校園
長出了
伸向歐洲的根系
海這邊
紅頭文件在不斷增高
擋住了太陽
抽煙的人在會議室里
把失敗
精確地複印成未來的規劃
紙張越來越厚
球場
縮水成檔案櫃里的一枚曲別針
玻璃幕牆反射陽光
像一面面
拒絕照見真相的鏡子
—
有人把黑錢
塞進裁判的口袋
有人在更衣室
交易首發名單
一個個口袋鼓起來
足球癟下去
—
有些人站在球場上
像站在一間熄燈的辦公室
汗水被工資買斷
奔跑
成了合同之外的內容
他們害怕受傷
我們
早已不習慣流血
在這片遼闊的海水里
找不到
十一条飢餓的魚
只有昂貴的體育館
像巨大的白色貝殼
盛滿茫然的目光
孩子們越來越擅長
背誦答案
創造
總是第一個
被請出教室
—
問題從來不在腳下
腳沒有罪
問題在看不見的地方：
在權力
習慣替代規律
在資本的計算器里
每一個黎明都有利息
黑板擦過去
想象力
沒有留下指紋
在勝利
從未被理解為尊嚴
而只是
另一場政績工程
—
球門還在那裡
像歷史留下的兩個問號
記分牌熄滅之後
整個夜晚
開始練習沉默
草坪沒有說話
它只是繼續
長出新的腳印
黃昏正在降落
一隻足球
安靜躺在邊線外
像一個孩子
被提前取消的童年
球場中央
站著一個少年
低頭看著足球
足球看著那個國家
誰先開口？
沉默先開口
—
有一天
我們終於明白：
輸給日本的
不是比分
輸給南韓的
從來也不是速度
真正失敗的是——
一個民族
用了太久時間
學習服從
卻忘了
奔跑
—
終場哨從未響過
比賽，從未開始
觀眾散去
只剩歷史
穿過空蕩蕩的球網
風還在吹
沒有人知道
它會吹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