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一、 引言:嗜書如命與無書可讀的困境

我喜歡閱讀。我嗜書如命 。

我這麼說,大家可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一定讀過很多書。真不好意思,要讓大家失望了──我實際上讀過的書非常有限。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在這個只要上過學的人皆讀過名著的時代,我居然連中國的四大名著都沒讀全。真的,我沒有讀過《西遊記》。雖然我也知道一些關於西​​遊記裡頭的故事,不過那都是在電視劇或其他零星的民間傳說中得來的而不是書本。直到疫情居家期間,我才把最後一本名著《西遊記》補上 。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往事不堪回首。並非我不想讀,而是命運在我的前半生裡,沒有賜予我客觀條件──那時的我,無書可讀 。

二、 孤島歲月:鑄就「細嚼慢嚥」的閱讀習慣

沒有在極度貧困的農村生活過的人,很難想像一個完全沒有圖書館的環境是什麼模樣,我從小就生長在這樣的文化孤島上 。上小學時,班上極個別同學家裡有小人書,大家都搶著看、輪著看 。但我根本擠不進那個圈子,因為我手裡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與大家分享的交換籌碼 。最多時候,我只能在課間休息時,湊在別的同學肩膀後面瞥上幾眼,看得沒頭沒尾、不知所云 。好不容易偶爾借到一本,也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看完,甚至上課時頂著被老師發現而沒收的風險偷偷翻閱 。

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自己真正擁有一本課外讀物是在小學五年級那年 。村裡一位到湖北打工的叔叔回家過年,因為沒地方住,便臨時借宿在我那只有我一個人居住的家裡 。這位叔叔自己是個小學都沒上完的文盲,我至今不明白那本書是他買的還是撿的。總之,他送給我一本破得只剩下後半截的《今古傳奇》雜誌 。那半本雜誌裡登載著楊家將的傳奇故事 。拿到這殘缺不全的寶貝,我高興壞了,如飢似渴地把裡頭的每一個字都讀了個遍,甚至反覆讀了很多遍 。

到了初中,父母給的、少得可憐的日常生活費,都被我盡可能地節省下來換成了書 。代價是那時的我極度營養不良,身高一米八幾,體重只有一百二十斤,形銷骨立,嚴重貧血 。在那個市面上書籍匱乏的年代,我用僅有的零花錢,陸陸續續買了金庸和梁羽生的部分武俠小說 。每買回一本都如獲至寶 。

別人看小說是一目十行,我看小說是「十目一行」 。書太少、太珍貴,養成了我極慢的閱讀習慣 。不是無法看得快,而是不捨得看完,總想著把每一個字都吃進去消化在我的頭腦裡血液裡 。每次把一本書看完,心裡就會湧起一種空落落的惆悵,就像面對一碗珍饈美味,不捨得狼吞虎嚥地一口氣吃完,總想著細細咂摸其中的滋味 。即便吃得再慢,吃完時依然滿心不捨與難受,因為不知道下一次何時才能再嚐到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後來有了大量閱讀機會的成年時代 。

閱讀速度慢,壞處是我無法進行海量閱讀;但好處是,每本我讀過的書,其營養基本上都被我充分吸收了 。我習慣在見到精彩時反覆品讀,欣賞其中的文字之美,領會寫作的技法與深意 。如果書是藉來的,我會把好詞好句抄錄下來;如果是自己的書,我會劃上線、做好標註,甚至在空白處寫上密密麻麻的評論與註解 。

正因為這種細嚼慢嚥的精讀習慣,在八十年代那個難得開明的思想啟蒙年代裡,我涉獵了一些西方政治與哲學讀物 。我的思想雛形、邏輯思維以及判斷事物的標準,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奠定的 。

隨後的高中時期,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大戰中,學校搾乾了我們所有的零花錢去買各種高考練習與指南,既沒時間也沒餘錢看課外書 。因此,在邁進大學校門之前,我的閱讀量非常貧瘠 。

三、 黃金時代:從大學圖書館到書籍自由

進了大學,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不小心掉進米缸的老鼠 。大學圖書館裡的藏書實在太多了,我恨不得自己能多生出十雙眼睛,一天能有兩百四十個小時 。在大學四年的時光裡,除了上課,我絕大部分時間是在圖書館裡度過的 。那幾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啃下了多少書,唯一的物理性收穫,就是畢業回家時行李箱裡沉甸甸的十幾本讀書筆記 。

大學期間的四個春節,前三個我為了節省路費都沒有回家 。寒假空蕩蕩的宿舍裡,我就借來一堆書如飢似渴地、沒日沒夜地讀 。那些年少時無緣相見的世界名著,包括四大名著中的《紅樓夢》、《三國演義》和《水滸傳》,都是在那個時候才得以一睹芳容 。

大學畢業後,手頭終於寬裕了,我買了一大堆書 。但在那個時候,為了在職業上拼出一條好一點的前途,我不得不把閒暇時間和精力大量投入到各種高級專業資格考試中,比如全國註冊會計師(CPA)和金融分析師(CFA)等 。在生存與打拼面前,看閒書的機會被無情了壓縮了。那時我真正體會到了「書非借不能讀」的道理──總覺得書已經買回家躺在書架上,反正有的是時間,反而失去了迫切感,結果許多自己買的書至今都沒能讀完 。

人生的許多時候,我們常會感到遺憾,在閱讀這件事上亦然 。有錢買書時,沒有時間精力讀;而小學中學那段建構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黃金年華,卻受限於客觀條件,無法獲得充足的知識甘露來助力智力與知識結構的搭建 。這種錯位,是我人生的一大憾事 。

四、 開卷有益:閱讀鋪就人生坦途

我讀書的特點是「雜」 。不是我主觀不想專精,而是早年環境所迫,有什麼就讀什麼,屬於典型的雜食性閱讀 。所以,除了我的本行經濟與金融之外,如果讓我非常系統地去描述某個專業領域,我可能說不出太高深的理論 。

但神奇的是,得益於早年龐雜的涉獵,各行各業、三教九流的東西我似乎都略通一二 。無論在什麼場合、遇到什麼人,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軍事、科技、歷史、地理、哲學、人文、自然、醫學、甚至風水算命,我都能接得上話,信手拈來地侃侃而談 。

曾經在銀行工作時,有一次去拜訪客戶 。在吃飯聊天中,那家公司的老闆給了我一個極高的評價,說我「知識非常淵博,是他所未曾見過的」 。這當然是溢美之詞,我很清楚自己的知識結構依然存在不少漏洞 。在後來的業務過程中,每次我去該公司,那位老闆都會親自接見,並特意安排飯局與我暢談 。在與他的交流中,我也從這位商界高人身上學到了無數的生意之道與為人之道 。這份珍貴的商場緣分,歸根結底是閱讀賜予我的 。正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誠不我欺 。

這份由閱讀積淀而來的底氣,即便在跨越重洋、移居加拿大並轉入理財行業之後,依然是我與人聯結的靈魂紐帶。在這裡,我也要接觸各個不同行業、不同知識結構的人。我的雜食性閱讀帶給我的是,任何客人不管聊什麼話題,我都能接得上話,甚至還能談出一些獨特的觀點,這非常有利於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終促成業務合作。

常常有朋友好奇地問我:「你每天有那麼多家庭瑣事、工作業務要忙,怎麼還會有時間讀書?」

實際上,閱讀從不需要大塊的、儀式感滿滿的時間 。只要你想讀,公車站等車、地鐵上、睡前飯後的任何零星片刻都可以;反之,若心不在此,即便給你整塊時間,你也會把它拆成一小塊一小塊給虛度掉 。

同時,閱讀也不需要裝模作樣地去啃專著、讀名著 。只要能帶來知識或閱讀享受,不應人為地給閱讀設限,更沒必要把閱讀分為三六九等。在現今資訊化的社會,電子讀物盛行,我們或許少了些摩挲紙張、嗅聞書香的樂趣,但時代在進步,讀者自當與時俱進 。 更關鍵的是,讀書要懂得思考,知識需要融匯貫通,才能變成自己的東西。

五、 薪火相傳:從閱讀走向創作的夢想

與我寒酸的童年相比,我的孩子們無疑幸福太多了 。她們從小就浸潤在書海裡,從牙牙學語時的識字繪本、童話寓言,到大一點時書店與圖書館的常駐生活 。

過去我們住在 Kennedy & 401 西南角的公寓群時,馬路對面就有一家 Chapter 書店 。傍晚和週末,我常帶她們去書店裡的 Indigo Kids 兒童專區玩 。一來二去,大女兒沒有愛上玩具,反而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看書 。她在書店裡從隨手翻翻,發展到一個系列、幾十本幾十本地深度閱讀 。實話實說,那時我家經濟狀態還比較窘迫,按照她那樣驚人的閱讀速度,真要把書全買回家讀是承受不起的,這才讓她在書店裡免費讀了很多 。不過我也常在書店買書,也不完全是佔書店的便宜。即便到了今天,我還能在Chapter書店裡看到許多孩子甚至大人坐在地板上看書。還好加拿大的書店從不阻止孩子們坐在地板上看書,這抹寬容的風景,至今想來仍覺溫暖 。

後來搬了家,圖書館成了姊妹倆的第二個家,每週我們都會藉回滿滿一筐書 。前不久跟二女兒散步聊天,她無意中透露,今年(註:這篇文章寫於2021年)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她已經讀完了 50 本書(主要是因為疫情無法去圖書館而不得不閱讀電子書) 。她甚至還跟不同學校的同齡孩子組織了一個鬆散的讀書小組,約定週末同讀一本書並進行在線交流,互相推薦好的書 。在她揭秘之前,我都以為她天天黏在電腦前是在玩遊戲 。聽她這麼說,我欣喜萬分,當即表揚了她,並鼓勵她多讀多寫 。

二女兒喜讀不喜寫,大女兒則是既能讀又極其自律地愛寫 。她從六、七年級就開始在網上創作小說,讀者和粉絲遍布全球,其中甚至不乏大學生,而那些讀者根本想不到對面跟TA們交流的作者居然還是個小學生 。八年級時,她的詩歌天賦讓學校老師大為驚歎,稱從未見過這麼小的孩子能寫出如此有靈性的詩作 。她在網上寫的小說不讓我看,我好不容易軟磨硬泡才騙到一小節,讀完之後驚為天人,文字老練,結構精巧 。

當父親的往往習慣在人前謙遜,但在寫作這件事上,我不得不承認大女兒比我這個當爹的要厲害得多 。這並非狂妄,而是從一個文字愛好者的角度,我看到了「大量閱讀」在她身上開出的絕美花朵 。

古人雲:「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誠然,閱讀是創作的必經之路,沒有閱讀的輸入,絕不可能有創作的輸出 。人類語言的聽、說、讀、寫是層層遞進的:有聽才有說,會讀才能寫 。小學中學時我作文平平,到了大學卻突然開竅,主動寫作甚至文章被全國知名報紙採用,如今想來,背後的“罪魁禍首”與功臣,唯有閱讀 。

常有朋友向我抱怨,寫個三百字的東西都要憋上半天 。在梳理這篇文章之前,我也未曾深究原因 。寫作基於閱讀,更高層次的創作則是基於更高層次的閱讀與更深刻的思考 。

寫到這裡,我也審視到了自己的限制——我的閱讀水平與思想深度還遠遠不夠,這也是我的文字創作遲遲難以精進的瓶頸所在 。在真正著手去實現我的終極夢想——寫一部長篇小說之前,我必須再次沉下心來,大量閱讀那些真正高水平的小說,去領會其中的結構構思、情節鋪排、人物設計與性格刻畫 。而更核心的命題在於,我需要透過文字向這個世界表達什麼?其目的何在?意義又何在?

這是一場長徵,而路,依然在腳下的書頁裡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