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於2023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這首詩人人耳熟能詳,許多人從小就能倒背如流。然而,真正能從內心深處理解其精神內核的人並不多,能夠身體力行做到的,更是鳳毛麟角。我無法指責任何未能參透這四句詩的人,說實在話,我自己也是在紅塵中跌宕了幾十年,歷盡滄桑、遍體鱗傷之後,才逐漸看清生命、愛情、自由在天秤上的真正分量。

對芸芸眾生而言,活著往往被視為第一要務。於是我們常常看到一種怪現狀:許多人主動放棄了生活的精彩,日子過得單調而麻木,卻無時無刻不在焦慮生命短暫,將大好光陰悉數奉獻給了對“長壽”的執念。我不禁感到一絲悲哀:若不學習、不工作、沒有愛、沒有興趣愛好,拒絕去拓展生命的深度與廣度,而僅僅拼命去追求生命的長度,這種近乎行屍走肉般的重複,意義究竟何在?更有許多年紀輕輕的人,不把青春花在探索世界、拼搏事業或體驗愛情上,而是深陷於盲目的養生迷思中,這實在是對生命底色的誤解。

疫情期間曾流傳過一個段子:中國人能忍受極端嚴厲的封控,因為人們認為“沒有了生命,自由有什麼意義?”而西方人則無法接受失去尊嚴的管控,因為他們崇尚“沒有自由,活著有什麼意義?”

這個段子雖是戲謔,卻精準地折射出部分群體對自由的忽視與輕蔑。在這種觀念下,人們對輿論不自由的忍受度被拉到了驚人的高度。如果說居住在中國大陸的人,因為深知公開發聲會對職業、家庭乃至人身安全帶來無法預知的負面影響,其沉默尚可理解;那麼,那些早已移民西方多年、甚至已取得居住國公民身份的人,依然對強權的言論控管噤若寒蟬,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們不僅不敢公開表達,甚至連為別人的正義之言點個贊都不敢。曾有許多朋友專門打電話或私信告訴我,說我在微信朋友圈裡發表的言論多麼深刻、多麼解氣、多麼勇敢,但他們“不敢點贊”。這種自我審查與精神閹割,已經到了極其扭曲的地步。深究其因,一是以為自己是什麼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總覺得強權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自己,未免太過自作多情;二是精緻利己主義作祟,奉行著“苟逢禍患先避之,豈為正義開金口”的處世哲學。這種集體懦弱的下場,就是強權僅憑其在國內施展的淫威,就足以將全世界的華人嚇得集體失聲。這不僅僅是不敢說話的問題,更是對正義與真理失去了基本的感知與同情。這是個體的悲哀,是時代的悲哀,更是整個民族的文化悲哀。

既然自由如此沉重,那夾在生命與自由之間的“愛情”,又該如何衡量?你真的願意為了愛情而放棄生命嗎?

我個人認為,斐多菲詩中的“愛情”不應狹隘地局限於男女之情,而是一種超越個體的大愛——對配偶家人的深情,對世間萬物的悲憫,對自然、社會、國家乃至這個世界一切美好事物的熱愛。生命是短暫的,唯有愛能穿越時空。因此,若將生命與大愛放在天秤兩端,愛注定重於生命。

退一步說,即使將愛情局限在男女間的情愛,它同樣高於生命。當然,那些未曾體驗過刻骨銘心之愛的人,很難理解這份價值的重量。對於真正的愛情,網絡上有一段流傳甚廣的文字曾這樣描述它的極致與糾結:“不主動怕失去你,太主動怕自作多情。伸手怕犯錯,縮手怕錯過。多一點怕打擾,少一點怕遺憾。我想見你,但我清楚地知道,只有你想見我的時候,見面才有意義。”

另一段話則道出了遺憾中的永恆:“你不是我的枕邊人,卻是我這一生最愛的人。你不是陪我到終老的人,卻是我這一輩子最思念、最牽掛的人。風雨人生路,你陪我一程,我念你一生。往後餘生,你將永遠在我心裡。”

當靈魂宿命般地相遇,生命本身的長短,在這種至死不渝的愛面前,似乎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就是這樣無可比擬的愛情,在“自由”面前,依然是可以被放棄的。

讀過林覺民先生《與妻書》的朋友,定能體會生命、愛情與自由三者交織時的壯烈與決絕。林先生寫道:“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他深愛妻子,但他更明白,沒有國家與個人的自由,個體的小愛不過是覆巢之下的危卵。一封《與妻書》,已將斐多菲的詩篇做了最完美的現實註腳,任何多餘的詮釋在它面前都顯得蒼白。

作為芸芸眾生的一員,我的覺悟遠不及林覺民先生那般偉大,目前身邊也並無一位相濡以沫的“意映”。但在我看來,愛情固然值得窮盡一生去追求,可一旦愛情演變成了綁架個人意志、吞噬精神自由的繩索,便應果斷將其斬斷。

至於什麼樣的感情算得上是“綁架自由的繩索”,每個人心中自有標尺。愛情的道路從非坦途,身處其中的人理應共同克服障礙、雙向奔赴,而非一遇挫折便臨陣脫逃。然而,有幾個核心障礙是極難動搖的,那便是三觀的鴻溝、忠誠的背叛以及責任的缺失。若在這些根本問題上出現裂痕,便不必再試圖自欺欺人地挽救,及時放手才是明智之舉。說到底,一段健康的感情,應該是兩個人“累並快樂著”的修行;如果它帶給彼此的只剩下一味窒息與沉重,那便是它該走向終點的信號。

愛從不應是沉重的枷鎖。追求自由,才是人類作為高等智慧生物最崇高、也最不可剝奪的終極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