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於2021年)

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將職業方向提到與配偶選擇同樣的高度,足見其重要性。在我看來,職業方向的選擇甚至比婚姻更重要。婚姻錯了,還有修正的機會;職業方向錯了,想要轉身往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影響整個人生。

暑假期間,在跟大女兒討論大學的專業方向時,我們產生了很大的分歧。她想學藝術,我希望她大一先學數學,大二再轉向金融或IT。她對自己的選擇無比堅持,我對她的未來充滿擔憂。

雖然她以前向我表達過對藝術的喜愛,我也曾解決了她的困擾(這件事我在《混在加國——帶孩子篇七》裡談過)。沒想到,當這個話題被重新提起時,她已經到了即將推開大學校門的時刻,我已經沒有時間想辦法慢慢解決,而且現在的情況變得更加棘手。

女兒是個極其優秀的孩子,從小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學霸”。她的成績基本上都是A,小學三年級就考進了天才班(Gifted program),高中又順利進入IB國際文憑班。不僅學習拔尖,她在學校的各項表現也近乎完美,基本上都是優秀(E),極少拿到G(Good),至於G以下的評價從未有過。

更讓我驕傲的是她的文筆。她小學時就開始寫小說和詩歌,當時有老師讚歎,從沒見過一個孩子能寫出這麼有靈性的詩。她的讀者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不乏大學生粉絲。我們去紐約旅遊時,還曾有大學生讀者想與她見面。彼時,根本沒人知道網絡另一端的作者,只是個讀小學七八年級的小姑娘。

同時,她的數學天賦也極高。每次幫她批改作業,我都能感受到她對數學驚人的直覺與悟性,這比她老爹當年強多了。

正因如此,對於她的選擇,我才更加糾結。我深深擔憂學習藝術,她未來的職業究竟能落腳何處?另一方面,我也無比心疼她那一身近乎完美的文化課成績,會不會“浪費”在藝術專業上。

女兒從小生活無憂,無需為生計發愁。她不懂她父親走過的路、吃過的苦,自然無法理解我的擔憂。現在的她,完全沉迷於藝術創作中,可以整天坐在電腦前畫畫而不覺疲倦,瘋狂地瀏覽各類藝術網站以汲取靈感。

當我提出“畫畫不能當作謀生手段”時,她會搬出許多以畫畫為生的個人藝術網站反駁我,告訴我那些頂尖創作者賺得比任何上班族都多。當我質疑那些成名者只是金字塔尖的極少數,大部分藝術生畢業後甚至連工作都找不到時,她平靜地告訴我,她的畫現在就有人買。

這確實是事實,這個暑假她靠賣畫就賺了好幾百加幣。她說:“爸,我現在只是業餘的,沒有經過專業學習,畫都有人買。如果經過專業訓練,我的作品一定會更好,更有人買,價格也會更高。”我的觀點是“先考慮生存,再考慮興趣”;而她的邏輯是“如果學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根本學不好,不但浪費時間,以後工作也做不好”。

我與她的溝通陷入了僵局。整個夏天,她的專業選擇如同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我的心頭。

回想我自己的求學與職業選擇歷程,我應該慶幸我的下一代擁有了選擇的自由。

當年的我,因家境貧寒,父母最大的心願是讓我盡快參加工作,以減輕家庭負擔。因此,中考時,他們只允許我報考中專,不得填報任何高中。遺憾的是天不遂人願,即使我的中考分數超過錄取線好幾十分,由於父母沒有過硬的社會關係,我的中專夢依然破滅了。

由於分數太高,普通高中都沒有資格收我,我最後被福州當時的四所省重點高中(一中、三中、師大附中、福高)之一福高“收留”了。這個結果若是落到其他孩子身上,父母大都會為此而欣喜若狂,但我的父母當時是失望的,我更絕望——因為這意味著我的念書生涯結束了。擺在我面前的路,只剩下去深圳打工,或者在我父親的公司裡找一份臨時工。

暑假快要結束之前,我父親的一位同事來家裡作客,問起我的中考情況。得知原委後,他把我父親痛罵了一頓。隨後,他掏出50塊錢塞給我——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叫我一定要去報名繼續讀書,並對我說:“以後要錢的話,隨時問叔叔要!”

我一輩子都感激這位叔叔,是他的一席話和那50元錢,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父親承受不住同事們的輿論壓力,這才咬牙讓我繼續學業。

那時的我,對自己能否考上大學心中完全沒底,畢竟當時的大學錄取率還不到2%。我只知道拼命努力,絕不能辜負那位叔叔的期望。

因為從小一直遭遇霸凌與欺侮,我心中曾埋下一顆為社會主持正義的種子。高考時,我的第一志願是法律,夢想著未來能成為一名律師或法官。然而,社會的殘酷,將我這顆尚在萌芽狀態的為社會討公道的種子狠狠地扼殺在搖籃之中,我的法政夢破碎了。

回看我的大半生,我的職業既不是父母的期盼,也不是自己最初的理想。我是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被社會現實的巨浪卷進了金融業的大海,載浮載沉。我不過是那粒不想被淹死、只能拼命掙扎著游向岸邊的沙子罷了。

現在想來,我幸好沒有學法律。以我這種正義感十足的硬骨頭和犟脾氣,無論是當律師還是做法官,在現實中恐怕早就“死”了無數回。

人生沒有如果。

職業到底應該由孩子自己選擇,還是聽從父母?亦或是任由社會浪潮推動、適者生存?我的思緒在那個夏天陷入混亂。

夏天慢慢過去,秋天如期而至。隨著孩子步入高中最後一個學期的課堂,我心裡的石頭慢慢鬆動了。

首先,我自己就是個不怎麼聽父母話的人。如今孩子遺傳了我的性格,對自己想做的事堅定無比,我怎麼竟站到我父母當年的位置?我反思,自己年輕時拼命爭取自己的人生權利,成了父親之後怎麼卻想著替女兒決定她的人生?這樣一想,我驚出一身冷汗。

我知道,我太愛她,總想替她避開人生的風險。然而,現實中真的有一條沒有風險的人生路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我現在理解不了她,只是因為孩子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就像當初我看到了父母看不到的一樣。未來,永遠掌握在年輕人手中。

當我解開心結,試著去理解她。我發現她確實有著獨特的藝術天賦。我自己熱愛攝影,拍攝時更多考慮的是構圖、光線等技術因素。看女兒拍的東西,乍看之下似乎平淡無奇,但凝視片刻,便會發現畫面背後深藏的思想內涵,她彷彿帶領讀者站在一幅抽象派或印象派的畫作前。那不是技巧,而是天賦。

其次,我意識到自己太過現實與世俗了。在孩子的專業選擇上,我過多地權衡了生存的因素,斤斤計較於她未來的工作與收入,卻忽略了她的快樂與幸福。

她曾對我說:“爸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讓我學的東西我不喜歡,我不會願意花時間精力在上面,這樣我既做不好,也不開心。至於錢賺多賺少,我反正能生存。我平時不怎麼花錢,賺得少我就住得差一點,租個地下室(Basement)也行,我不需要大房子(House)。只要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就很滿足。”

她說的時候,語氣平靜。我沉默了。

我發現,她是真的不在乎錢。而我,是窮怕了。我意識到,真正困住我的,不是女兒,而是我自己,是我的經歷帶來的認知局限。

在我的潛意識裡,似乎只有金錢才能帶來自信與安全感。作為一個從底層爬出來的人,在生存與快樂面前,我毫不遲疑地選擇了生存。而女兒的生活環境與我當年天差地別,她對金錢幾乎沒有概念,甚至反感我天天與錢打交道的金融工作。她考慮的是純粹的興趣愛好與精神的愉悅。

她並不是什麼都不懂。有一次她對我說:“爸爸,我知道賺錢很重要,但如果每天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即使賺得再多,我也不會快樂。”

認真想一想,孩子是對的。我們每個人一生兜兜轉轉,所尋找、所追求的最核心的價值,難道不就是幸福與快樂嗎?如果一個人為了賺錢而失去了快樂,那賺錢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讓我想起那個流傳已久的寓言故事:一個漁夫在晴朗的日子裡躺在大樹下乘涼。有村民問他:“天氣這麼好,你為什麼不出海捕魚而躺在這裡?”漁夫問:“捕魚為了什麼?”村民說:“捕魚可以賣錢,你就能變富有啊。”漁夫又問:“富有之後呢?”村民回答:“那樣你就可以每天安心地躺在樹下乘涼、享受生活了。”漁夫笑了笑說:“我現在不就正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很多時候,我們拼命追逐的人生終點,恰恰就在當下,但我們並沒有意識到。

快樂與幸福從來不是用金錢的多少來衡量的。家財萬貫有家財萬貫的焦慮,平凡人家有平凡人家的知足。

第三,職業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真正重要的是,是否適合自己。有些職業創造財富,有些職業創造文明;有些職業改變世界,有些職業豐富人的精神。它們都值得尊重。

作為父母,當然希望孩子少走彎路。可是,人生之路,沒有人能夠替她走;成長,必須親自經歷。父母與其替她規劃人生,不如讓她擁有為自己負責的勇氣。畢竟,她的人生,不是我的續集;她的幸福,不應該用我的標準來定義。

當我放下執念,再次與女兒聊起專業選擇時,談話變得無比順暢。

有趣的是,當我退了一步,女兒也不再那麼執著於純藝術了。她主動提出打算選擇文學作為主要方向——這同樣是她極其擅長且喜愛的領域。雖然這個也不是好找工作的專業,但我此時的心態已經很好了,我甚至建議她考慮雙學位,藝術與文學雙修,她欣然接受。

看著她眼裡的亮光,想到她的專注與能力,這一次,我心中不再有擔憂,只有滿滿的期待。

未來的路,沒有人知道。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選擇的人生,而且方向盤握在她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