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寫於2021年)
疫情大流行關在家裡一年多時間,業務收入減少還不是最心疼的,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那些悄然流逝與浪費的時間。
我這麼說,或許有人會反駁我:「不要找藉口,真正重視時間的人,在哪兒都能做許多事。」這話固然有幾分道理,但曠日持久的居家隔離,對人的心性、工作節奏、作息規律以及生活習慣的影響是無法忽略的。無法出門見人,許多計劃被迫擱置。這種隱性的損失,絕非金錢所能衡量。
我是一個極度珍惜時間的人,回顧過往,我似乎一輩子都在追趕時間。
這種緊迫感大概始於我初三那年。那年我轉學到福州,發現城市裡的同學普遍比我小兩三歲——城裡的孩子六七歲就上學了,而在農村長大的我,九歲才背上書包。年齡上的差距讓我產生了強烈的焦慮感。我總想把逝去的時間追回來,於是,在許多事情上,我「只爭朝夕」。
如何追趕時間?除了充分利用碎片化時間、培養「多任務處理」(multi-task)的能力——比如以前在等公交車時看書,現在開車時利用藍牙聊業務,做飯做家務時聽新聞聽音樂等,節約一切可節約的時間,不要花費額外的時間做跟工作生活無關的事情。
節約時間更重要在於做事的效率。高效必須基於行之有效的時間管理方法。
對我一生影響最深的,是中學時學過的一篇名為《統籌方法》的課文。文章用如何安排洗茶杯、燒水、洗茶壺、泡茶的先後順序,闡述了最基礎的統籌學理論。這篇短文啟發了我一輩子。在此後的學習、工作和生活中,每逢千頭萬緒,我的大腦總能迅速排列出最優化、最高效的執行順序。
正因如此,無論生活多忙亂,我似乎總能應付自如。
記得當年籌建華夏銀行福建省分行期間,初期人手極度匱乏,事情卻堆積如山,我一個人幾乎承擔了三到五個人的工作量,依然能應付自如。離婚後,我獨自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他們的起居。兩個孩子在不同的學校上學,接送時間不一致(要有良好的規劃更要精準的操作);他們年齡不同,各自的音樂、畫畫、跳舞、滑冰、游泳等才藝與運動課程全然不同。如何在有限的時間里精準接送、安排好課表,還要兼顧他們的飲食健康、心理情緒、批改作業,這非常具有挑戰性。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如果我不曾掌握這樣高效的時間管理技巧,生活早已變成一團亂麻。
我總結出的工作方法就是:管理好時間,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高效的另一個秘訣,是讓工作與生活高度「條理化」。我經常花時間去整理工作文件和家中的物件,歸類定點放置。如此一來,需要時便能手到擒來,不必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尋找中。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條理化就是「磨刀」,雖然前期需要投入一些時間,但對整體工作生活效率影響巨大。
我對無所事事、虛度光陰的行為深惡痛絕。大學期間,許多同學在沒課的時候不是在宿舍睡覺就是打牌或者談戀愛,而我基本上都在圖書館。我的無課之日甚至比有課時還忙。我一天從早到晚能夠坐在圖書館裡十多個鐘頭。由於圖書館座位有限,在沒課的日子裡我幾乎天天都是最早到圖書館門口排隊的一波人之中的一個。
正是由於充分利用了這些沒課的時間,我涉獵了大量專業之外的知識。在課堂上,我的發言總是最受老師青睞,幾乎包辦了班級90%以上的課堂發言。我曾經狂言,四年大學之後,我可以當我同班同學的老師。除了課外時間讀書學習之外,我還深度參與了學生會和學校社團的工作。畢業時那一疊厚厚的獎狀,便是我充分利用時間的證明。雖然在國內,這些獎狀並未對我的職業生涯產生什麼積極的影響,但能力是需要一點一滴培養鍛鍊累積起來的。此後我能不憑任何背景關係、不需要低聲下氣阿諛奉承,純靠實力在行業裡打拼出一片天地,不得不說都跟在大學時節約時間多學習多鍛鍊緊密相關。
我拼命地追趕,也基本上追回了因遲上學而失去的光陰。
然而,步入社會後,現實給了我一記重錘。我發現自己苦苦追回的時間和累積的能力,竟抵不過「有人脈、有關係」者的一句話。有關係者一句話就能夠得到更好的崗位更高的職位,而我卻需要花許多時間付出數倍努力去證明自己還要等待崗位職位空缺才能夠得到。別人走一步,我似乎得走十步,甚至更多。
現實很殘酷,抱怨無用,放棄努力更沒有希望。自古華山一條路,那就是:拼。
於是,我又開始追趕。只是這一次,我追趕的不僅是時間,更是時間能夠換取的背後的東西。下班之後,許多年輕同事都在娛樂消遣,我的夜晚大都在挑燈夜讀中度過。畢業僅三年,我便順利獲得經濟師職稱,成為當時分行裡最年輕的經濟師。與此同時,我參加了中國註冊會計師(CPA)資格考試。這段備考經歷極大地完善了我在經濟金融領域的知識結構,也成為我日後跳槽與升遷的關鍵跳板。
如果沒有那幾年的學習,我不可能擁有後來的際遇。跳槽到香港恒生銀行後,扎實的財務功底使我能夠專業、敏銳地看透大型企業的財務報表,並撰寫出高品質的分析報告,這也讓我得以深度參與眾多大型銀團貸款項目。在業內小有名氣後,我的專業能力得到了眾多中外資大行同行的認可。後來華夏銀行在福建籌建分行,總行只派了三位核心負責人,其餘本地招聘的骨干競爭極其慘烈。在數十位各行精英的角逐中,沒有任何社會背景的我,硬是憑實力拿下了負責業務的關鍵職位。
成功的密碼永遠掌握在自己手上,那就是你對待時間的態度。
為了追趕時間,我成為了工作狂。在籌建華夏銀行福建省分行的兩個多月時間裡,我沒有休息過一天,每天高強度工作十多個小時,甚至由於過度勞累,背部劇痛到躺在床上都難以轉身。每天清晨7:15,我準時出現在辦公室,晚上常常自發加班到十點以後。其實那時候,我的加拿大移民申請已經面試通過,簽證隨時會下發,我隨時可能離開那個崗位。我至今也說不清是什麼樣的內心動力驅使我那般拼命,或許,我只是在與時間賽跑的慣性中,停不下來。
雖然在分行開業幾天之後我便離職移民,放棄了在國內加官進爵、一片光明的前途(當時行長極為震驚,苦勸我留下,甚至在我到了加拿大後還盼我回國),但我從未後悔過。我不遺憾錯失的職位與利益,人活一世,應當有更寬廣的胸懷與格局。退一步講,正是那段忘我拼搏的經歷,極限淬鍊了我的核心能力,才讓我有底氣去應對移民後在陌生國度的生存與發展。
移民加拿大之後,我經歷了五年尋找職業定位的迷茫期。直到2010年,我命中注定般地回歸金融業。之後,我又開始了與時間賽跑的進程,試圖追回移民初期逝去的時間。所以,我幾乎沒日沒夜地工作。
白天,我馬不停蹄地拜訪客戶;夜晚,我伏案撰寫財經評論和理財專業文章,常常寫到凌晨兩三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的付出換來了驕人的業績:在所在的支行裡,一年12個月我拿到10個月的業績第一,甚至曾斬獲單月全國第一的殊榮。許多人驚訝於我一個新手的業績,問我如何能夠拿到那麼多業務。我總是淡淡地回應:「沒什麼,努力工作而已。」其實,我只是不想說:「當你們每周工作是否滿40個小時都要打個問號時,我每周的工作80小時以上,結果能一樣嗎?」
對時間這麼珍惜,你可能會懷疑我是不是一個對待時間像一個吝嗇鬼守財奴一樣呢?
答案是100% NO。我珍惜自己的時間,更尊重別人的時間。無論是商務會談還是休閒娛樂,我都會提前做好功課,確保不遲到。通常,我會提前五到十分鐘抵達約定地點。在我看來,守時不僅是一種工作態度,更是做人的教養,是對他人的尊重。我甚至認為守時是高情商的具象化表現。人們普遍認為高情商是口頭上插科打諢、機智應答、面面俱到,我認為高情商更應該在行為上讓人感到舒適與靠譜。
我珍惜時間,但從不吝嗇花時間在家人朋友身上。凡是我愛的人,我願意大把大把揮霍我的時間。我工作很忙,但在陪孩子、帶孩子玩、教她們運動、唱歌、學習等上面,我花了許多許多時間。一點不吹牛地說,我沒有見過身邊的哪位男士在孩子身上花的時間比我更多。在公園裡、在課外才藝學習班的等候區,極少看到父親的身影,但在我們家,這些陪伴的重任99%由我承包。對於金錢與時間,我的觀念是一致的:珍惜但不亂花,該花的時候、該花的地方,絕不含糊,更不吝嗇。
我事事爭分奪秒,甚至把零星時間用到極致,你可能會懷疑我是不是都沒有娛樂休閒活動。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100% NO。正由於如此對待時間,我省下了整塊時間用於旅遊或者娛樂休閒活動。大學畢業後,我堅持每年背上行囊,花一兩周時間獨自旅行,遊歷名山大川、尋訪歷史古蹟。正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在旅途中,思緒得以放空,職場的壓力與負面情緒得以清零。週末與好友聚會、打球、徒步、遠足等,一樣不落。
我對時間這麼珍惜,你也許會懷疑我是不是一個在時間問題上非常難以相處的人。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100% NO。前面我說過,我有很好的時間管理方法。一般來說,好的方法一定是具有彈性的,鐵板一塊毫無彈性的方法肯定稱不上好的方法。所以,我對時間的要求並不苛刻,我能夠理解因為客觀因素而遲到的情況,也能夠理解把遲到作為人際交往的一種工具加以運用的情況(如普京會見各國政要時的遲到與不遲到的運用)。不過,不得不說,我對習慣性遲到和重度拖延症有些難以忍受。有些人總喜歡把時間掐到極致,不留任何提前量,一旦遇上意外便會耽誤他人或者集體以至整體計劃被打亂。
更讓人抓狂的是拖延症。凡事能拖則拖,「急什麼?急著去死嗎?」往往成了他們的口頭禪。患有嚴重拖延症的人每次出門辦事,都要等到臨出門之前才開始準備,結果不是丟三就是落四,造成中途返回或者遲到或者事情辦不成而影響到工作進度或者返工重新再來一遍。拖延症看似小毛病,但對工作生活影響極大。
守時與效率,是一個人自控能力的試金石。這個社會沒有人願意長期與一個不尊重時間的人合作。主動積極、想在前面、做在前面,是一個優秀領導者所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
令人欣慰的是,守時的習慣具有強大的傳染性。在我的潛移默化下,孩子們在這方面從未讓我操過心。我家老二甚至青出於藍,做任何事都要求提前半個小時出發;老大去做暑期工,也總是提前二十分鐘到崗。看著她們小小的身影在時間面前表現得如此體面與從容,我由衷地感到欣慰。
守時,其實是一項綜合的「系統工程」。它不僅僅是盯著手錶看,更在於提前做好周密的準備工作。見客戶前資料的收集、物件的清點、著裝的安排;出門遊玩前裝備的規劃。所有的從容,都源於提前的準備。所以,守時是一種認真生活的綜合素養。
然而,再精密的系統也無法完全抵禦無常。我的職業生涯中也有過極少數遲到的經歷,且每一次都令我印象深刻。有一次去密西沙加見客戶,儘管我提前半個小時出門,卻因401高速上的重大車禍所引起的大塞車而遲到。即便我一路上不斷向客戶更新我的具體位置,最終還是遲到了一個多小時。雖然客戶嘴上說著沒關係,但我知道,對方心裡終究是不痛快的。還有一次是罕見的暴雪,漫天大雪導致車速極慢,儘管事先做了心理準備,但面對天災,時間還是從我的指縫中溜走了。
經歷過這些,再回到關於「追趕時間」的話題。不知為何,這次疫情帶來的停滯,讓我隱約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宿命感——那些流逝的時間,似乎再也追不回來了。
首先,是年歲漸長帶來的心境變化。機器熄火一年多重新啟動,面對的是全然不同的外部環境。疫情對全球經濟和生活習慣的重塑是顛覆性的,過去計劃好的藍圖,有些注定將成為永遠的過去。
其次,是陡然生出的釋然。追趕了大半輩子,雖有所成,卻猛然發現個體在宏大的客觀現實與時代洪流面前,是如此的無足輕重。面對人類的瘋狂與社會的變化,我選擇了坦然認命。這並非消極,而是一種理性的清醒。
最後,從更積極的維度審視——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在瘋狂與時間賽跑的前半生裡,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得失之間的價值本就無法用同一桿秤去精準衡量。古人云:「五十知天命。」這絕非聽天由命的消極無為,而是真正領悟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真諦。我們應當去享受努力的過程,而非執著於一個完美的結局。
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像一腳急剎車,強行阻止了我向前奔跑的步伐,卻也給了我一個珍貴的契機,去回望來路的風塵,去思考未來的方向。
這或許是另一種神聖的安排。經此一役,我不再執著於狂奔,而是學會了順應自然,聽從內心的聲音,踏實、優雅地走好未來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