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死的反面是生,所以聊死亡的話題離不開生。
幾年前,由於尋找投資標的,我考察了好幾個養老院,條件好的與壞的都有。在滑鐵盧附近,我參觀了一家政府資助的養老院,就是那種老人住進去無需承擔或只需承擔極少費用的養老院。居住條件相當一般,兩人一間,房間裡沒有廚房、衛生間與淋浴室,只有公共使用的衛生間與淋浴室,食物由專業人員統一製作並分發,廚房不允許個人使用。我看到裡頭的老人,無論男女,皆是一副病懨懨、無精打采的模樣。有的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有的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發呆。沒有人聊天、看書或聽音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茫然。看見有人來訪,他們大多毫無反應,個別抬起頭看一眼,隨之又陷入毫無表情的狀態。有的房間桌上還放著半杯牛奶,有的房間椅子倒在地上也無人扶起。目睹這種“混吃等死”的狀態,我的第一反應是:我老了不想這樣,我寧願早點實施安樂死也不願意過這樣所謂活著的日子。
我也考察過幾家條件優越的養老院。那裡窗明幾淨、寬敞大氣,至少有三星級賓館的水準。老人居住的都是單間,有獨立的廚房、衛生間、客廳以及緊急警報系統,院內還配齊了娛樂、運動、護理等各類設施,甚至還有一間供老人們做禮拜、聽音樂會或看電影的小禮堂。儘管這裡的物質條件優渥得多,但我依然很少在老人們臉上看到快樂的表情。那是一種關在精緻牢籠裡的孤獨,一種被社會與家庭邊緣化、無力再創造價值的悲涼與落寞。
這讓我想起十年前外婆離世前的一段日子。那時與母親通話,總能聽到她照顧外婆的疲憊與無奈。當時外婆九十多歲,身體機能大部分喪失功能,站都站不穩還得自己穿衣做飯洗碗,稍不小心就摔倒,一摔倒就骨折,然後就整天躺床上,沒吃沒喝,甚至大小便都無法自理。舅舅與舅媽也已古稀,自顧不暇;表哥表姐各有工作家庭,且散居遠方,根本沒有辦法照顧外婆。六十多歲的姨就不得不又照顧自己的家以及孫子孫女,還得每天兩趟地往外婆家跑,不得已姨只好把母親叫回去,母親一回去就是十幾二十天甚至一兩個月。母親常向我感歎外婆活得太可憐,外婆自己也口口聲聲希望早點“走掉”,免得拖累子女。雖然我未曾親身伺候,但完全能夠想像大小便失禁老人的痛苦,也能體會那種毫無質量的生命給一個家庭帶來的沉重負擔。
因此,我認為活着要有質量。沒有質量、承受著痛苦與孤獨、甚至給家人帶來無盡負擔的肉體存續,是沒有意義的。雖然從情感與傳統道德上來說,這樣的想法顯得無情與冷酷,但事實如此。無論口頭上是否承認,人們內心深處真實的期盼是飽受折磨的老人能少受點苦。這對老人家自己、對親人,乃至對社會,都是一種解脫。
我很不解,為何世人總喜歡頌揚“長壽”?實際上,對於芸芸眾生而言,喪失了生活質量與創造力的長壽,非但不能帶來正面價值,反而是一種消耗。我不明白,當許多老人不得不忍受身體的病痛、精神的孤獨和日復一日的無聊時,這種長壽的意義究竟何在?在我看來,只有當老人自己能感受到快樂、尊嚴與價值時,長壽才值得讚美;而那種只剩下純粹消耗的長壽,並不該成為個人、家庭或社會追求的目標。
年輕時,我曾困惑:為何上帝要讓人類在一定的年齡死去,再製造出嬰兒,讓他們重新學習、慢慢成長,如此循環往復?看起來既麻煩又浪費。為何不把那些偉大的科學家、思想家和藝術家永遠留下來,讓他們為人類社會創造更多、貢獻更多?年輕時,我甚至覺得連自己這樣的人都不應該死,因為自己的能量與創造力也能為社會與家庭創造不少價值。然而,在養兒育女的過程中,我慢慢發現後一代人比前一代要厲害得多,他們更具活力、更有打破陳規的勇氣。隨著年齡增長,我們自身的能量與創造力不可避免地在走下坡路。我開始由衷地讚歎上帝的睿智與偉大。老一輩的離去,是為了給下一代騰出空間與機會,讓新生命去創造更先進、更美好的世界,從而推動文明不斷向前。新陳代謝,才是宇宙最核心的律動。對於信奉上帝的我而言,生老病死是神的有序安排;對於不信神的朋友,將其理解為自然規律也沒問題。我們無需爭論自然規律本身是否就是上帝創造的。總之,死亡是生命的必經階段,死亡是人類社會的新陳代謝,死亡是社會向前發展的動力之源。
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麼如何死、為何而死,就成了生命最核心的課題。
西方人認為:沒有了自由,活著有什麼意義?中國人認為:沒有了生命,自由有什麼意義?中西方在生命觀上的差異,深刻地塑造了不同的政治哲學科技文化形態。所以,西方有民主與自由,而中國永遠只有專制與獨裁;西方誕生了對言論、學術和思想自由的極致追求,推動了哲學、政治、科技的不斷更新迭代,而中國卻陷在文字獄敏感字防火牆天眼網絡監控儒家哲學程朱理學以及技術複製與偷竊的循環裡永遠走不出來。
在傳統西方觀念中,“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而在中國的邏輯裡,“好死不如賴活著”成了至理名言。因為對生命的追求不同,西方文化往往傾向於追求生命的廣度與深度,由此在探險、極限運動、征服自然中創新層出不窮,生命迸發出光彩與激情;而東方文化則走向對生命長度的偏執,把大量時間與精力花費在“養生”和吃喝研究上,將活著本身當成了人生的第一要務,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壓抑了向不同維度探索的欲望。
以航海探險為例。中西方幾乎在同一時代走向海洋。西方人進行了環球航行,發現了新大陸,拓荒移民,創業發展,徹底改變了世界;而中國歷史上的大航海,在宣揚完國威之後便戛然而止不了了之,化為史書裡的幾行墨跡成為後代吹牛的資本,未給人類文明演進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推動。這種天差地別,根源於對生命意義的理解不同——是選擇走向未知的冒險,還是選擇退回安全的守成?
對於個體而言,如何走完生命的終點是值得探討的。為自由而死,為尊嚴而死,為愛而死,皆重如泰山。正如耶穌為眾生釘死在十字架上,布魯諾為科學走向火刑柱。
有的人可能會說,不讓你說話你就別說唄,有什麼大不了的?可能大部分中國人都能夠接受這種觀點,甚至包括許多移民海外幾十年的中國人。不過,我個人認為,自由就像空氣,當它存在的時候你不覺得,當它失去的時候,你可能才會意識到它的珍貴。天賦人權,說不說話是一個人的權利,你有選擇說或不說的自由,而不是任何人強迫你說或不說,或者有一種力量在威脅著你,說了就會對你產生不可預料的嚴重後果。不讓人說話,就像把空氣抽走不讓呼吸一樣,作為活著的生命當然要為獲得“空氣”而努力而拼命,為自由而死是值得的。當然,你願意活在豬圈裡活在籠子里活在監獄裡,那也是你的選擇你的自由,沒人能夠強迫你必須衝破牢籠必須在天空自由飛翔。
或許有人會問:“尊嚴值幾毛錢一斤?低一下頭能活命,何必硬撐?”我不得不說,尊嚴不是“worthless”而是“priceless”。如果世間萬物皆可用金錢衡量的話,那人的生命與菜市場的豬肉又有何異?
前幾天看了一部電影《Me Before You》(走在你前面)。男主角威爾(Will)才華橫溢、熱愛運動,卻因一場意外車禍導致四肢癱瘓,甚至喪失了排汗功能。意外發生之後,他的美貌女友投入了好兄弟的懷抱。肉體與精神的雙重絕望讓他幾度崩潰,一心求死。父母與他達成協議:嘗試半年的治療,若仍無法恢復,便同意他去瑞士實施安樂死。
母親為他請來了一位名叫克拉克(Miss Clark)的看護女孩。克拉克家境拮據,急需這份工作維持生計。面對威爾各種刁難與刻薄,克拉克最終爆發了,這種真實反而激起了威爾內心的良知與溫柔。在克拉克的陪伴下,威爾逐漸走出了抑鬱,臉上重現笑容,甚至出席了前女友的婚禮。在婚禮上,他讓克拉克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駕著輪椅與她翩翩起舞——他們相愛了。
母親以為愛情能挽回兒子的生命,但威爾最終依然決定赴死。在兩人的告別旅行中,他平靜地告訴克拉克自己的決定。他知道她考上了大學卻因家境貧寒而放棄,知道她的夢想是成為服裝設計師。因為深愛她,他深知自己活著,只會變成她沉重的負擔和一生的羈絆。他選擇用自己的死,換取她的自由飛翔、沒有負擔的前行。
電影情節並不複雜,卻直擊人心。我很理解、甚至讚同威爾的決定。如果換作是我,處於那種境地,我也絕不願意靠著父母的優渥家境,像行屍走肉般啃老度日。相愛固然美好,但當自己的存在變成心愛的人前行路上的羈絆,內心必然會產生巨大的負罪感。與其在無望中消磨彼此的生命,不如體面地放手。親人固然會傷心,但時間終會撫平一切,在漫長的人生長河裡,生者終將帶著愛繼續前行。
活著,從來不該是人生的終極目標;長壽,更不是。
生命的質量、靈魂的自由、人格的尊嚴、以及毫無保留的愛,才是生命的意義。肉體的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從未真正冒險、從未獨立思考、從未自由呼吸,沒有愛、不快樂、沒尊嚴地活著。肉體死亡是一種死亡,精神死亡也是一種死亡。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我們無需恐懼肉體的消亡,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具皮囊還在呼吸,精神卻早已淪為“活死人”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