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

村子最深處

陷著一口井

它黑得很慢

像一隻多年不閉、也不睜開的眼

風從井口經過

總要低一下頭

井底住著

它年輕時認識的人

天空落進井裡

只剩銅錢大的一塊亮

一隻麻雀飛來喝水

把那點天光叼走

到了夜裡

又原封不動地還給水面

小時候,我常趴在井沿往下看

水聲很遠

像另一個村莊

吊桶落下去

「咚」地一聲

像誰失手砸碎了天

繩子一寸寸變長

日子也跟著變長

最後提上來的

不是水

是一桶陰涼的歲月

我喝它的時候

知道自己

咽下去的

不止是水

井邊長滿青苔

那些綠

一年年厚下去

像沒人說話的時間

所有離鄉的人

魂拴在井底那截舊繩上

走得更遠

也走不出

一口井望天空的距離

一隻螞蟻掉進去

掙扎了很久

後來它沉下去

井水漾開一圈波紋

什麼也沒說

那些年

井看過太多東西沉下去

一片樹葉

一粒星光

半句醉話

父親總在清晨打水

木桶碰著井壁

“咚——”

整個院子就醒了

雞叫

柴火響

炊煙升起來

太陽像剛從井裡撈出來

濕漉漉地掛在東邊

那時候我一直相信

井底藏著光

後來村裡通了自來水

井漸漸廢了

沒人再搖轆轆

井沿落滿灰

草從石縫長出來

一年比一年高

只有月亮

還常常下來

坐在水里

一坐就是半夜

有時風吹动它

碎銀一樣晃

像井底

還藏著誰年輕時

沒說完的話

去年回鄉

我又去了那口井邊

井還在

水也還在

那麼多年過去

它一點沒老

老的只是

那個低頭看井的人

我朝井底望了很久

忽然明白——

人活一輩子

也是一口井

少年時往裡面裝天空

中年時裝日子

它們一層層沉下去

等到晚年

你再低頭

井水還在輕輕動

像還有個人

一直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