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勇(于2019

我一向不是個重視穿著的人,平日穿衣十分隨意。我的衣服除了能夠分辨出性別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特徵。

因為自己不重視,所以對當下許多年輕人熱衷的“衣品”很不理解。當穿著被上升到“品味”的高度,我總隱隱覺得,有些過了。況且,有些看起來不甚協調甚至怪異的搭配,年輕人卻視之為時尚,並將其作為炫耀的資本。我並非認為穿著毫無意義,而是認為它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應被過度關注,更不能凌駕於品格與能力之上。古人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提醒我們不能只憑外表判斷一個人,更不能將所有心力都投注於外在。現實中,確有一些人過於重視外在包裝,而忽略了內在修養,真正交流之後,反而令人失望。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對穿著的過於不重視同樣存在問題,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追本溯源,我對穿著的不在乎,根源於小時候的“窮”。

我小時候的貧窮,可能是當下許多人無法想像的。很難具象地描述那種狀態。如果你有看過幾年前湖南衛視一檔叫《變形計》的節目,大概就能明白我過去的生活樣貌。我極少流淚,卻曾因觀看那個節目而淚流滿面——我無法想像,三四十年過去了,中國居然還有窮到那種程度的地方與人民。

記憶中,我小時候從未穿過一件新衣服。所有的衣褲都是哥哥退下來的,打了補丁的,有時甚至不止一層補丁。我理解母親,她沒有別的辦法。因為窮,哥哥的衣服穿舊了、破了、變小了,剪一下、改一下、補一下,便是我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這種情況延續到我上大學依然沒有任何改變。大學四年,我日常所穿的衣服,全是我父親多餘的灰布海員工作服。俗話說:“人是英雄錢是膽。”因為窮,我對自己的能力充滿信心,在金錢與物質面前卻極度自卑。那時,班上的男同學,相當部分人的心思都在於如何追求女生,宿舍裡的話題多半是女生。而我,非但不敢對談戀愛抱任何幻想,甚至在面對多位女生的主動追求時,依然緊鎖心門,不敢向前邁出一步。我對自己的處境有著清醒且理智的認知,即使女孩們心思單純、毫無功利之心,我也無法忍受因自己的拮据,而帶給她們一絲一毫的失望。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銀行工作,收入還不錯。或許是為了彌補過往的匱乏,有一段時間,我陷入了近乎瘋狂的“報復性消費”。不僅僅在衣著上,在吃喝、旅遊、玩樂等項目上,都透著一股非理性。在穿著上,我購買“金利來”領帶、襯衫,以及“皮爾卡丹”皮帶。在九十年代的中國,這些法國品牌幾乎代表了頂級的消費檔次。現在回想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剛畢業時的第一個月工資是777元,我居然願意花250元去買一條金利來領帶,一件襯衫要200多元,一條皮帶也要一百多。以當時的收入與物價對比,這無疑是荒唐的。好在這種瘋狂並未持續太久,在短暫地“過了一把癮”之後,我便迅速回歸到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正軌上。

後來,由於銀行每兩年都會免費發放高檔的工作服(兩套西裝四件襯衫,當時一套動輒一兩千元),衣服根本穿不完,我便再也沒有在服裝上花過錢,兩套休閒服裝用在週末可以穿好幾年。

然而,小時候落下的“病根”至今未癒——我一直不捨得扔掉沒穿破的衣服。衣服必須破爛至實在無法再穿,才算完成了它的使命。有時線頭開了,我依然會選擇縫補,而非丟棄。如今我穿的睡衣,不過十塊錢一件的普通棉布T恤,也一定要穿到前胸後背全是破洞、連當抹布都不夠資格時,才捨得扔掉。這絕非為了省錢,更不是吝嗇,而是習慣使然。我在許多地方(比如購買心儀的藝術品、孩子的教育等)花錢向來大方果斷。我自己也覺得我“病”得不輕,但改不了。

我很怕家裡的衣服太多,更怕劣質的衣服堆積。曾經的伴侶熱衷於購買打折的便宜貨,每次都購買一大堆。我多次勸阻,告訴她千萬別為我添置衣物,但她死性不改偏要買。因為那些衣服我既不喜歡,又不捨得扔,留在箱子裡平添累贅。為此,我們沒少發生爭吵。

我崇尚簡單的生活。無論是工作、休閒還是探親訪友,我都不願花心思在“今天穿什麼”這樣的問題上。對我而言,將精力過多地花在衣櫃前挑挑揀揀、研究搭配,有點不值得。一則,多數人沒有想像中那麼在乎你穿什麼、好不好看。你花了許多時間裝扮搏來的,往往也不過兩句流於表面的客套或禮貌性的欣賞,甚至還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嫉妒。在許多社交場合,若旁人真想奉承你,哪怕你穿得再不體面,他們也能搜刮出獨特的詞彙來誇讚你。二則,穿著應與一個人的容貌、身材、學識及性格相得益彰,即整體的“氣場”必須統一。氣質出眾者,披一塊粗布亦能流露不凡;而缺乏內在底蘊卻硬要刻意雕琢的,反而給人一種“浪費了名貴行頭”的違和感。

再者,服飾帶有深刻的時代與場合烙印。前幾年中國經濟騰飛,土豪在海外“買買買”成為常態,來加拿大探親旅遊的大媽亦不在少數。於是,在菜市場裡,常能見到手拎LV、Chanel,身著Canada Goose羽絨服挑選肉類海鮮的大媽。那身昂貴的衣著,放在那樣的場景裡,總讓人產生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甚至彷彿連名牌都失去了原有的質感。

思想決定行為。在國內時,銀行規定必須身著正裝,我天天西裝革履,內心對那種束縛厭惡至極。離開銀行、移民加拿大後,再無規矩約束,我的天性彷彿得到了“野蠻生長”,開始隨心所欲地亂穿衣服。如今家裡還塞著十幾套西裝,帶到加拿大的那幾套,十幾年間也僅在應聘一家保險公司的Specialist時穿過一次。

雖然行為散漫,但我非常清楚:在商務環境中,正式的著裝是對客戶的尊重,更是“專業形象”在視覺上的延伸。

記得2010年剛進入保險理財行業不久,有幸聽到多倫多一個頂級理財顧問布魯斯·埃瑟林頓(Bruce Etherington)的演講。彼時的他,不僅年佣金收入高達兩千多萬,更累計捐出超過六億元善款,是加拿大保險理財界的傳奇人物。我至今清晰地記得他當時的演講題目:“Dress up, show up!”(盛裝出席,精彩亮相!)

儘管我知道這句名言的完整版是“No Matter How You Feel, Get Up, Dress Up, Show Up, and Never Give Up”(無論你感覺如何,起床、穿好衣服、展現自己、永不放棄),但布魯斯當天的演講完全聚焦於“衣著與拜訪”這一主題,這也是他的書《See The People》當中的重要章節之一。他深刻地闡述了專業著裝在面對不同客戶時的重要性與技巧,而這,正是他成功路上的重要一環。

我不得不承認,我始終無法達到他那樣的高度,原因當然不只是穿著。然而,連穿著這件最容易做到、最容易改變的小事,我多年來都無法真正按照他的理念去實踐。這或許正是我的固執,也或許是我的惰性。現在回頭看,它確實成了我無法走得更遠的一個障礙。

寫下這篇文章,實際上是我對自己的一次深度檢討。我開始深刻體會到,穿著對於一位專業人士——特別是在與客戶見面時——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也許我的客戶並不在乎我穿什麼,但我自己應該在乎。特別是在面對新客戶時,外在是建立信任的第一道橋樑。我不算喜歡楊瀾,但她有一句話切中要害:你的外表決定了我要不要了解你的內在,你的內在決定了我要不要否定你的外表。

人多是“以貌取人”的視覺動物,唯有得體、舒服、令人賞心悅目的形象,才能開啟進一步接觸的意願。唯有接觸,內在的才華與人品才有機會得以彰顯——這便是“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的道理。

說到這裡,是否意味著我完全否定了前半生的堅持?並非如此。我依然崇尚並會堅持簡單的生活與衣著。只是,我決定做出局部的微調:在工作場合,努力以專業、得體的商務裝束示人,絕不隨便,以免客戶對我的工作態度產生懈怠的猜疑;而在休閒與私人社交中,則繼續保持簡單樸素,無需為了迎合虛偽的讚美而過度打扮。

知行合一,因時因地。穿著,不是為了取悅別人,而是對不同場合應有的尊重;簡樸,也不是拒絕得體,而是不讓物質支配自己的生活。